夏夜溽热难耐,总会想有一帘清风穿窗而来,为躁动不安的心降温驱火。为此,常常在夜晚去寻风,更准确地说,是去寻找被埋藏已久的清凉。
晚饭后出门,一轮明月嘹亮如歌,当空朗照。在深邃的天空中,它清丽可人,宛如少女,正对我娇俏地笑。窸窸窣窣的银光层叠而下,如诗词,如片羽,如落花,冷色调的柔光里透着数不尽的温柔。一捧月光,便是清晨草尖上的滴露,将丝丝缕缕的凉沁入夏夜。寻一块月光铺满的草地,端然就坐,细细听风。闭上眼睛时,风会灌满双耳,在耳蜗里呼成啸响,宛如潺潺的河流在心间淌过。思绪总会在这样的风里渐行渐远,飘回儿时的夏夜。
那时晚饭后,奶奶会在院中铺上凉席,全家人都坐在上边消暑纳凉。我与弟弟总是躺在他们之间摩挲,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金灿灿的星星闪亮着,细密如落在田野上的花朵,照得我们水波轻漾的眼里盛满光芒。
星星在巨幅油画布似的天幕中四散分布着,犹如微风淌过湖面时遗留下破碎的粼光。用手指轻轻将彼此靠近的星星串连,会发现隐藏其中的秘密。天蝎、猎户、狮子、天鹅、仙女······一个个生命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中渐渐苏醒,活络起来,仿佛一场即将上演的舞台剧,大幕拉开,演员一一登场亮相。
所以从那时起,我开始相信光年之外,也许住着不同于人类的生命,星星,是他们观察地球的眼睛,是他们探索世界的窗口。所有的奇思与妙想,都会在那样柔风轻拂的夏夜闪过,一幕一幕灵光乍现,仿若坐在火车上看疾驰而过的风景,每一窗里都有数不尽的美好。
邻居家的伙伴们吃罢饭,也会前来玩耍,我们举着扫帚捉蜻蜓和闪亮的萤火虫。在奔跑中,汗水打湿头发,一绺绺的头发黏在额头上,模样滑稽可笑,令人忍俊不禁。大人们在一旁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煽动蒲扇,聊着家长里短。一阵阵笑声仿佛金色阳光下涌动的麦浪,随风荡漾在滚滚热浪中。玩累了,伙伴们会坐在河塘边的草地上休息。我们坐成一排,任月光洒落在眉间。水里的蛙声此起彼伏,高亢热烈,似乎被夏日的热风点燃了。
随手捡起身旁的石子,用力一掷,随着“咚”的声响,涟漪在水面上层层漾开,蛙声也随之消失不见了。但不一会儿,蛙声四起,甚至比之前叫得更大声了。它们好像在说:“就知道是你们的恶作剧,我们不怕!”随后,一颗颗石子飞快地划过空中,在水中降落,溅起朵朵水花,蛙声也在水花降落后沉浮下去。
一阵蛙声,一阵沉默,如此循环往复,我们乐此不疲地将石子抛入水中,也将那属于童年的快乐披散在夏夜的风中。当我回过神来,热风依然一浪接着一浪地涌来,汗水早已浸湿额间的碎发。
而那些关于儿时的记忆,也随着掷地有声的汗珠一一碎裂,消失,掉落在泥土里。可我知道,那些记忆会在我的心里深深埋藏,等到来年,夏夜的风穿过我的胸膛时,悄悄地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