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跑001
夜来睡得实在,没起夜,一口气睡了六个多小时。当窗帘缝里透进些灰白,马路上传来汽车轮胎的唦唦声时,我知道是到晨跑钟点了。三年来,身体已经记住了我的坚持,形成了科学叫做生物钟的东西。然而冬日的被窝真是暖和呀,暖得裹在其中的人像块正在化开的糖,骨缝里都透着懒。心里那个“再眯会儿”的声音,软绵绵地缠上来,像聊斋里粘人的小妖精。纠缠撕打,翻来覆去。拖了十分钟左右,到底还是横了心滚下了床——这“到底”二字,怕就是一天里要过的第一道关罢。
屋里也暖,暖气片都有点烫手,夹在暖气片中间的袜子早干透了,热乎乎的。昨晚临睡刷过了牙,省了一桩事,只把凉水往脸上扑了两把,人便一个激灵,彻底醒了。鲁迅先生说过,生活不能太安逸了,否则人就容易懒散。多年前读过的,记忆不是很清晰了,大意如此吧。套上适合运动的旧衫裤,戴好双层的防风帽和手套,鞋带系得紧紧的,推门出去。
嗬,好一股清冽冽的空气,直直地钻进肺里,像喝了口刚刚打上来的井水。青灰的天幕上,疏疏地挂着几粒星子,已经淡得快化了。远处槐里坪的背山黑魆魆的,像一道横着的巨墙,我瞬间想起了《权力的游戏》中雪诺和他的黑衣人兄弟守护的绝境长城。大桥上,两边的公路,新城的十字街道,路灯还黄晕晕地亮着,给冻僵的陕北腊月的清晨敷了层薄薄的、泛着暖和之意的颜色。手机上零下十度的名声看着唬人,真的身处其中,其实也不怎么冷呢,只是鼻子尖有点儿发木,嘴里哈出的气,是一团接一团的白,急匆匆的,倒是走得比人还急些。
起初一公里,身子是僵的。腿脚像同别人借来的,不大听使唤,只管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敲出呆板的响声。头脑和四肢,好像刚刚纠合起来的乌合之众,官不知兵,兵也不服官。一直如此,管他呢。坚持跑着,什么都不想,右脚,左脚,一步,两步,三步。聚合全身的能量,集中所有的注意力,两条腿只管向着前方甩出去。重复,重复,不断地重复。当跑过槐里坪大桥,拐进延河边那条窄窄的跑道,抵达了实验小学后门,身上才慢慢蒸出点热气来。像一壶坐在小火上的水,起初只是壶底有些动静,渐渐便有了氤氲的意态。这时,手脚活泛开来,步子也轻省些了,能听见自己匀匀的呼吸声。乌合之众此刻经过了训练,可以官兵一体,协调配合作战了。
七点十分的光景,大桥上,公路边,十字街道,路灯齐齐地灭了。那光收得也爽利,“唰”一下,世界便换了种灰蒙蒙的调子。天好像忽然高了些,也亮了些,早先的几颗疏星不见了,东方成了鱼肚白。这时节,锻炼的人才真正多了起来。其中,上了年纪的多一些,戴着帽子口罩,三三两两,走路、慢跑、摆着胳膊,哈着白气。有的老人手机里还播着养生节目或秦腔戏,声音山响。这声音使十二月陕北的清晨热闹了起来,也暖和了起来。年轻人难得看见,一路上我只遇着两个,一男一女,风也似地掠过去,衣着鲜艳,活力满满,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听些什么。
最惹眼的,是一位独自散步的老人。怕有八十往上了的年岁,身形壮硕,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背微微驼着,双手后抄,走得极慢。那不是寻常的慢,是一种踩在自家节奏里的、四平八稳的慢。左脚踏实了,右脚才肯提起。有趣的是,他嘴里竟还哼着歌,调子是很老的,似乎是抗战岁月里的作品,词听不真切,但那声音是十分快活的,混在这冬日早晨清冷的空气里,一丝一丝地漾开。我跑过他身边时,忍不住朝他翘了翘大拇指。他先是一愣,侧过头来,见是我,脸上的皱纹便像湖面的涟漪,一圈圈地荡开,笑成一个很温煦的模样。我们经常这样见面,擦肩而过,各行其道。他也不说话,只是那哼唱的调门,不知不觉地,又抬高了一点点。算是一个回应吧。
跑到八公里,浑身已透湿。内衣贴在背上,汗还是温的。然而只要停下来走,冷风一拂,立刻有种说不出的刺骨,似乎每个毛孔都做了可耻的叛徒,张开了大门,欢迎寒冷这个贼寇长驱直入。
回家。推门进去,暖气混着隔夜的人间烟火气,暖暖地拥上来。我脱下浸了汗的衣服,想着等会儿要泡杯热茶,想着阳台上那几盆冻不死的绿叶植物。
世事大抵如此罢。最难的不是那零下十度的风,不是那赖着不走的暖被窝,甚至也不是那跑起来酸胀的腿脚。最难的是推开那扇门,把一只脚踩到外面那个清冷世界里的那一刻。只要这一步迈出去了,身子自己便会找到它的路,它的热,它的轻快。那位哼歌的老人,想必也是懂的。
茶汤橘黄,新的一天,便在这白茫茫的热气里,真切地开始了。路上的辛苦,此刻,都清晰地化作了骨头里那一点妥帖的酸,和手心捧着的、实实在在的暖。多美好啊!
欢喜大概就是这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