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的,铅一样沉沉地压下来,把四野里的声息都吸了去。风停了有些时辰,空气里那股子燥劲儿,就慢慢变成了凉,凉得很有耐心,一寸一寸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正对着窗,看楼下的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僵硬地伸向天空。
忽然,就有那么一片东西,慢悠悠地,打着旋儿,从槐树枝丫的缝隙里飘了下来。
不是雨。雨下来是急的,是斜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这东西不一样,它是懒的,是犹豫的,好像不知道自己该落在哪儿,东飘飘,西荡荡,像个没了魂的野鬼。
我凑近了窗户,哈出一口气,玻璃上就蒙了一层白。用袖子擦了擦,再看。
又一片,接着一片。它们像是商量好了,又像是没商量好,稀稀拉拉,不成气候。落在地上,“噗”地一下,就没了,连个水印子都懒得留。落在那棵老槐树上,也只是个过客,停不住脚。
天,就那么一直灰着,不说话。
过了约一节课的工夫,那雪像是终于找准了方向,胆子也大了起来。不再是试探,而是成团成簇地往下掉。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从北边刮过来,把雪片子吹得横着飞,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像有无数只细脚的虫子在爬。
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远处的教学楼,近处的自行车棚,都被这白乎乎的东西罩上了一层,轮廓软了,也矮了。那棵小树,终于不再是光秃秃的样子,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长了白胡子,一下子就显老了,也显慈祥了。
路上的人,步子都慢了。一个个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走得小心翼翼。脚踩在地上,起初是没声的,后来就有了“咯吱”声,不响亮,闷闷的,像是土地在咳嗽。
屋子里是静的,窗外也是静的。那雪下得再大,也盖不住这静,反而像是给这静,添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把所有不该有的响动,都捂严实了。
这雪,是冬天派来的信使。它不说什么,也不喊什么,就这么默默地下着。它告诉这城里所有的活物:日子到这儿了,该藏的藏,该歇的歇,别再折腾了。
它落在屋顶上,落在车顶上,落在人的肩膀上,也落在我的心上。
我心里那块被秋老虎晒得干裂的地方,好像就被这冰凉的雪片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给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