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一念间
腊月三十的凌晨,福州城还在沉睡。
天边没有一丝光,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元自实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怀里的刀硌着他的胸口,冷得像一块冰。
他的脚步很慢,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三年前缪君来借钱的场景,一会儿是除夕夜里两个孩子饿得直哭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妻子那满脸的泪痕。
这些声音和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烫得他头疼。
他就这么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点亮光。
那是路边的一座小庵,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元自实认得这个地方。他每次去缪府,都会在这座庵门口歇脚。庵里的住持是个老道士,姓轩辕,人都叫他轩辕翁。这老道心善,见他在门口歇脚,有时会给他一碗水喝,有时会问他几句话。
元自实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轩辕翁正坐在蒲团上,面前点着一盏油灯,手里捧着一卷经,嘴唇翕动,正低声诵念。
他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经过庵门的那一刻,轩辕翁忽然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老道士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出奇,他分明看见,元自实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群东西——那些东西奇形怪状,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披头散发,有的拿着刀剑,有的握着铁链,一个个凶神恶煞,狰狞可怖。
轩辕翁的手一抖,经卷差点掉在地上。他再定睛看时,元自实已经走远了,那群东西也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黑暗里。
老道士的心怦怦直跳。他在道门修行几十年,从没见过这般景象。那些东西……那些分明是鬼!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怎么全跟着他?
他想追出去,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只能坐在蒲团上,一遍遍念着《道德经》,祈求上天保佑。
元自实不知道身后跟着什么。他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终于,他走到了缪府门前。
那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门楣上的匾额看不清字,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元自实在门口站住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刀。刀柄被他攥得发烫。
只要敲门,只要等他出来,只要一刀——
就这么简单。
他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缪君有老母。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他见过一次。三年前,缪君来借钱的时候,那老太太也跟着来过一次,穿得破破烂烂,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说他是大善人,说老天爷会保佑他。
他要是杀了缪君,那老太太怎么办?
他要是杀了缪君,缪君的妻子儿女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也像他的两个孩子一样,饿得在屋里哭?
会不会也像他的妻子一样,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元自实的手松开了。
那把刀还揣在怀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把它拿出来。
他站在缪府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元自实转过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鬼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金冠玉佩的神人,手持幢幡宝盖,满面笑容,跟在他身后,护送他往回走。
他也不知道,小庵里的轩辕翁透过门缝看见了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经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缪府的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探出头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人正是缪君。
他根本没睡。他一直在等着。
等什么呢?
等元自实敲门?等他冲进来?等他动手?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抓起来,送进大牢,甚至……让他永远消失。
这年头,死个流民,谁会在意呢?
可惜,元自实没有敲门。
缪君站了一会儿,冷笑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