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班其实不忙。身体却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每一个关节都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倦意。挨到下班,回家,晚饭吃得食不知味。不过晚上七点半,便支撑不住地倒向床铺。意识消散前最后的念头是:且睡一觉罢。
这一睡,便如石头沉入深潭,无声无息,直至次日上午九点半的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在我的眼皮上。十四小时。中间没有梦,没有醒转,没有知觉。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被偷走了一块,或是我的存在被短暂地注销了。坐起身时,有一种奇异的浮空感,仿佛灵魂还未完全落回这具瘫软了一夜的躯壳。
屋子里是静的。一种完成了某种既定程序后的、安稳的静。我知道,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世界的齿轮并未停摆。周一,孩子们需早些到校参加升旗仪式。这念头让我心头一紧,目光扫向隔壁房间——果然空了。爱人的痕迹处处都在:儿子的小衬衫平整地搭在椅背上,显然是精心挑选又换下的;门口的地垫微微歪着,是他匆匆踏过的证明;空气里似乎还留着他低声催促的余韵。他已协助儿子穿戴整齐,送往幼儿园,然后去经营他那间小小的门店了。一套流程,沉默而高效,在我漫长的沉睡中,已然闭环。
一种微涩的暖意,混着薄薄的愧意,涌了上来。这座名为“家”的精密钟表,在我这个零件暂时停摆时,另一个发条更紧、更韧的零件,默然地扛起了全部张力,让它依旧走得分秒不差。
我起床,穿戴,吃些简餐。碗碟在水槽里叠着,是昨夜与今晨的合集;洗衣篮已满,色彩纷杂如同生活本身的面目;地板需要安抚昨日的尘埃。于是,我开始清洗。水是温的,洗涤剂泛起细密无味的泡沫,一只只碗碟在手中恢复光洁,发出轻微悦耳的磕碰声。洗衣机轰鸣起来,是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单调却踏实。最后,是湿漉漉的衣服,一件件被抻平,挂起,在阳台的风里微微摆动,带着阳光与皂角混合的、清洁的香气。
没有思考,只有动作。仿佛要用这一系列具体而微的、可掌控的“完成”,来确认自己重新“存在”的事实,来填补那十四小时空洞的虚无,也像是默默地、笨拙地,将爱人维持过的秩序接续下去,熨帖平整。
当最后一件衬衫的衣角抚平,挂上晾衣架,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半。一场长达十四小时的沉睡,与一场历时两小时、涵盖锅碗瓢盆、衣衫地板的苏醒劳作,共同构成了这个周一的上午。它们截然不同,却又如此同质:都是沉默的,都是必须的,都关乎维持。
我站在阳台,望着楼下零星的行人。身体依旧有些怠惰的酸软,但心是满的,被一种极为平淡的充实感注满。睡眠是身体向深渊的妥协与索求,家务是生活对琐屑的臣服与打理。而爱,或许就藏在那无需言说的接替里,藏在我沉睡时他独自撑起的清晨,也藏在我醒来后,这默默接手的一连串细微的“完成”之中。
生命大抵如是,在沉睡与苏醒之间,在承担与交接之间,在无尽的琐碎与偶尔的失序之间,我们以沉默的劳作,编织着每一天的纹理,确认着自己与所爱之人的坐标。这谈不上伟大,甚至有些疲惫,但正是这些具体可触的“做完”,像一块块朴素的砖石,垒起了我们称之为“日子”的这座建筑。
20260112每日一省雪落无声1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