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们距离敌人的哨所只有七、八十公尺左右,如果要退回去绕过小河,还得走一个多小时,就算顺利过封锁线,走不到漕河泾天就大亮了。大家看到这一情况也就横下一条心,决定就在这里过铁丝网,好在目前哨所里没有动静,借助缭绕的白雾赶快闯关!
大龙放下米,叫大家“原地休息,千万别出声。”自己悄悄摸到铁丝网处。因为这里离哨所近,每人从这里钻网,就得重新剪网。那网洞的宽度约一公尺,开个新洞至少要剪开二十几根粗铁丝,大龙在剪网时手指被刺破轧伤。
哨所里这时传出狗吠声,二组日本宪兵共四人打着雪亮的手电筒,带着四条狼狗走出关卡去巡逻。那狼狗比人有灵性,它闻到有生人气息就“汪汪!”地吠叫起来。而精明的日本兵却认为“离哨所这么近,不可能有米贩子。是狼狗要出门太兴奋的缘故”,就吆喝着牵着狼狗往前走了。
等一切寂静下来,这里的人们都吓得手脚瘫软,冷汗直淋。大龙惨白着脸回来了,他叫大家尽快小心地通过铁丝网。由于那网洞开得小,估计人带着米就很难通过,如果米袋从网上掷过去,就会弄出很大的响声。大龙想出一个人与米袋分别通过的办法来加快过网的速度。他自己先过网,然后叫龚桂花把他的米袋从网洞里推过去,他在网那边帮着拉,一推一拉就顺利地将米送过网。
由于上次阿华嫂抢先过网,她自知得罪了众人,这次她就主动排在最后一个过网,谁知偏偏在她过网时出了事。她看到众人在过网后都似飞一样跑前去了。她在过铁丝网时心急慌忙,露出衣服里的保险马甲,她的马甲是旧布缝制的,被铁丝一勾,就划开了一条很大的口子,人一爬动,里面的大米就哗哗地流出来。她心痛得哭起来,竟忘了自己的处境,就不顾一切地大声叫喊“菊花快过来帮忙!”
随着阿华嫂的一声喊,跑出一百多米的人群都回过头去看。大龙一见情况危急,他将肩上的米往地上一扔,叫大家卧倒,自己拔腿飞奔到铁丝网前,拉着阿华嫂,拎起地上她的三斗米就跑。阿华嫂还哭着要去拾散落在泥地里的米,大龙气得咬牙说:“你去死吧!你害人啊?鬼子马上就来了!”等他俩奔到人群卧倒的地方,这时守关卡的两个日本兵已闻声赶到铁丝网边。
日本兵嘴里哇哇的吼叫,并“喀嚓!喀嚓!”拉开了枪栓,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卧在地上的人群骚动起来,龚桂花和菊花要跳起来逃命,大龙低声喝叫“都趴下,不要动!”他说着就蹲起身子想站起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福根嫂看出大龙要挺身出来救护大家,她突然狠命把大龙一拉,大龙没有防备就摔倒在地。福根嫂为吸引日军的注意,防止他们开枪,就拎起地上一只小饭蓝举在头上挺身站起迎上前去。大龙这时哗哗地流着泪,看着大婶慢慢远去,人群里响起呜呜的哭声,这凄惨的声音幸好被淹没在风声里。
福根嫂这时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为保护葫芦街乡亲们,毅然把日本兵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她一面哭着,一面喊着:“呜呜……太君,米西,米西,太君……米西,米西……”说着拿下篮子,掀开盖就递了过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日本兵走近来接。他用鼻子闻过,伸手捞起一把蛋炒饭放进嘴里,说了一句:“要西……”
另一个年轻哨兵横眉竖目的过来搜身,摸到她身上的米,就吼叫着要她把米解下来。福根嫂解开棉袄,脱下“保险马甲”,再穿好棉衣,在寒冷的野外已冻得她簌簌的抖。年轻日本兵脸上露出胜利、狰狞的奸笑,他用枪管顶着她的背,推着她往小河边走去。那中年日本兵也跟着过来和他说着日语,这时年轻的日本兵一摆头,竞撩起一脚,将福根嫂揣进了小河里。随着“啊……”的一声惨叫,“扑通”一声响,那兵就向河里“哒哒”地开了枪。那个戴眼镜的日本兵用枪把对方枪管往上一托,子弹就打在对岸的河堤上。看来这个中年日本兵天良未泯,有意救她。等一梭子弹打完,两个兵过来拎起地上的米袋和小饭蓝回哨所去了。四周又恢复了死样的寂静,只有寒风在呜咽,白雾在哀伤。
大龙这时心里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去看大婶是否有生还的希望。于是他悄声对大家说:“你们赶紧回葫芦街去,估计前面没有太多的风险。我要到河边去看看福根婶是否还活着?她留下的两斗米,你们分着替她带回家。她为了我们献出一条命,大家也应该为她做些什么!”
别人都哭着答应了,只有阿华嫂却说:“你们都看到的,我已拿了三斗多米,再不能增加了!”其它人所带的米都与她一样的多,而且这件祸事是由她引发的,现在竟无愧疚之心,差点这里的几条性命也都要葬送在这女人手里,这人真是又愚蠢又可耻。但这里不是争辩说理的场所,大家只能气得咬牙。
大龙听到阿华嫂如此忘恩负义,当时恨不得一刀砍了她,但为了要救大婶,只能先忍下这口气。他俯伏地上爬行,爬到小河边,悄悄摸到堤下河床处,在这条肮脏浑浊浅浅的小河旁寻找。他的脚步声终于迎来一个微弱的回音“大龙……”他急忙循声寻找,看到蜷缩在河床草丛里浑身透湿,冷得直抖的大婶,两人相逢犹如隔世,抱头痛哭。
时间急迫,大龙不敢耽搁,就拉扯着她悄悄上了岸,在泥地里爬行,慢慢移动到百米外,大龙把她的湿衣拧干,自己脱下身上的棉衣给她穿上。这时正是黎明前大地最黑暗的时刻,借助这黑暗和白雾的遮蔽,大龙一肩扛了自己的三斗米,一手扶着福根婶努力向前赶路。此刻是前进一步生,停留一步死。两人拼出最后的一点力量向前迈步,到了梅陇才遇见葫芦街一群赶来救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