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雪兰花- 背米惊魂封锁线(一)

狠毒的杜美琳还在心怀叵测地谋划报复高家,而战局形势的剧变,当局已替她把高家企业搜刮得气息奄奄,所剩无几了。

当年上海的纱布业是市场上最重要的一种物资,因为它的价格比黄金、股票更稳定,而且涨多跌少,所以搞投机的商人、汪伪军政要员将它作为主要的囤积物资,他们借用银行资本,买进卖出,转眼间从中获利致富。当纱布业成了投机的主要市场后,带动市场物价全面上扬。

但这种情况与日本侵略者采取战时经济政策相违背。他们要确保中国市场的物资为其“大东亚共荣圈”的侵略战争服务,需要有一个稳定的市场,巩固的后方。所以反对囤积居奇行为,对汪伪政府施加压力。伪政府在1943年4月发布命令,彻查投机买卖者。商统会下令登记棉纱、棉布存货,未经许可不得移动。并从南京派员来上海调查,结果抓小放大,敷衍了事。可是日方继续严加追究,在6月,由中日双方派出调查官,加强对物资的调查和控制。

这时轴心国战争形势显现危机。1943年5月,整个北非的德国集团军被肃清,意大利军队向英美联军投降。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也节节败退。1943年5月22日,在上海各报上,日方公布“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山本大将于四月间在飞机上壮烈阵亡”。1943年7月又传来意大利墨索里尼军队溃败,政府发生政变,逮捕墨索里尼,并向同盟军投降。轴心国少了一个铁杆成员,对日军是个沉重的打击。8月苏军在库尔斯克地区转入反攻,解放乌克兰。德军此役损失五十多万人,从此德军在苏德战场上完全丧失战略主动权,无力再发动进攻。

轴心国侵略军的气势江河日下,而同盟军却胜利在望。在这形势下,日本侵略者更加拼命的搜刮各种战略物资、汉奸,权贵就大肆投机捞钱谋划将来、加上市民重物轻币的恐慌心理,上海的物价如脱缰之马,涨势不可收拾。

1943年8月9日,伪政府以抑制物价的名义,强制收购企业、工厂、商店、私人名下所有的棉纱,棉布。他们定出一个远低于市场价的收购价格,作为标金,规定付款手续为:一,应付货款之半,分作两期付给,按黄金限价每十两为四万元折算,自收买之日起,满三月付给半数,满一年再付给半数;二,应付货款之另一半,以“中储券”分作三年付清,每隔半年付六分之一。条例又规定,有拒绝收买者,处以一至五年徒刑,处以五万元以下罚金,货物没收。

这一项绝杀的经济政策,是上海一场经济大台风,因为商统会公布的收购价格远低于市场价。当时市场价龙头细布每匹1325元,棉纱每包4万元,而伪政府收购价龙头细布每匹价格375元,棉纱每包1万元。标金以每十两为4万元计算,而当时的市价为6万元,到年底涨到10万元,到了1944年的年终,每十两黄金涨至80万元。特别是三年付清的远期伪币,等于废纸。所以这项收购政策,名为平抑物价,实为一次大掠夺。

当这一强制收购纱布的政策出笼后,使上海许多经营纱布企业的业主纷纷停工关厂,倒闭破产,损失惨重。一些纱布投机商债台高筑,还有不少人选择自杀。市内许多布店在被强制收买前,实行减价大倾销,甚至在马路上出现许多卖布的地摊。这时市场混乱、人心惶惶,人民生活更为痛苦,艰难。

在这次经济大台风中,葫芦街里的直接受害者是白福根,方阿娥和曹大龙,他们的工作都与纱布行业有关,所以当经济飓风袭来时都被波及而失业。这些升斗小民一旦失业,断了财路,生活就陷入绝境。

寡妇方阿娥失业后,她白天上街做缝穷婆,提个小篮子,坐在商店的屋檐下,一面卖大碗茶,一面为那些没有家室的苦力和穷学生缝补破衣破袜,赚几个烧饼钱。理发师李双喜心疼她,经常弄点破衣破袜去促成她的生意,故意多付给几倍的钱,弄得阿娥十分尴尬。晚上,她还要揹锡箔,苦苦支撑着这个家。

曹大龙是老虎灶水店里的大儿子,“8.13”战事那年,他随父母逃难来葫芦街时才13岁,如今已长成19岁的大小伙子。两年前托人介绍在一家纱厂当倒筒工,虽然工作辛苦,工资微薄,但总算是个正当的职业,他和父母都盼望着这份工作能给他带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好运。谁知来了这项“强购令”,使纱厂关门,他和全厂二百多工人都失了业。大龙父亲虽在日本军工厂工作,日方借口他年龄大,不给涨工资,靠老虎灶卖水又赚不了多少钱,要养活一家五口就很艰难。大龙是个勤劳朴实,肯吃苦的好小伙,他认为自己是长子,应该为家庭分担一些困难,就决定铤而走险,去闯封锁线背米到市区来卖,虽然有生命危险,但巨大的地区差价还是吸引他去冒险。家里劝阻也不听,他伙同厂里几个青年工人,凭着年轻、机灵、有力气,多次闯关成功,居然让他赚了一些钱。

而白福根从4月初商场失业以来,日坐愁城。这大半年,全家靠雪莲从鲍福记解除婚约,警局裁定赔偿费五千元,拿来贴补家用,并支付雪莲和玉莲又读了一年的小学。现在这笔钱快用尽,家中唯一的财产是,去年为宝花杀敌案件,牵连方朝明入狱,雪莲冒险闯76号魔窟救出方朝明,钱万兴听说后,托三宝和兰娣转交给方家、白家各一两黄金,以示慰问。方朝明用这笔钱,为女儿方莹与他早年学生郭浩文结婚,使方先生完成一件天大的心事。而白家在艰难的生活中,把这一两金子当做命根子保留下来,准备做将来防老的资本。所以一家人都知道,不到天塌的大事,就不能动用这笔钱。

白福根天天上街去看招工广告,有极少几次机会都被年轻失业者捷足先登。两个星期后,他不顾一切拦下一个工资又低,工作又艰苦的送煤球苦力活。他咬着牙,拼着命,拉着平板车,车上装着六个铁箩筐。一个铁箩筐就有10斤重,每筐装五十斤煤球,要用人力拉动三百六十斤重量并非易事,特别是要将一铁筐煤送上楼梯,或是再要登高爬上三层阁时,实在是十分的艰难危险。他体态瘦弱,又没充足的食物饱腹,经常处于半饥饿状态,两周下来,体力严重透支。当他提起一箩筐煤球时,就感到脚颤、手软、心慌。

1943年9月11日,一股强烈的台风,猛袭上海,是一次多年未见的大风灾。那天还是夏末秋初的季节,早晚凉爽,中午酷热。白福根记着今天要送四车煤,而且有几家要送上三层阁,所以在吃早饭时尽量多吃了半碗粥。奶奶给他饭盒里装了四个小面饼和一个咸鸭蛋,一军用水壶冷开水当午饭。老人每天倚门看着瘦骨嶙峋的儿子出门干重活,心痛得如刀割,嘴里不停地念佛,保佑儿子平安归来。

白福根出门时,天上还有淡淡的阳光。他估计是个阴天,不由心里一松,因为这就能少出汗,保持体力,顺利把活干完。当第一车煤送出后,天空慢慢地阴沉下来,并呼呼地刮起了风,好像要下雨的样子。他担心煤球淋了雨不仅分量重,而且用户也生不了火,为了尽快把活干完,抓紧装了第二车。他是个精细的人,怕刮风时拉顶风车要费更大的气力,就提前先把饼和咸蛋吃了,喝了水,带了一块遮雨的油布,只是老板不肯发雨衣,就捡了一顶破草帽上路了。

天空出现一种浑黄的颜色,那风刮得越来越猛,这是一个变天的凶险信号。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摊贩们都惊慌地在忙着收摊回家。白福根像条干着重活的老牛,车皮带套在瘦削的肩胛骨上,用力顶着风在拉车,每走一步都是十分艰难。

马路前面十几公尺处,警察拦住一个送煤的工人,两人在争论,估计是要收“买路钱”。一言不合,那警察提脚一踹,踢翻平板车,几筐煤球滚了一地,那中年汉子哇哇地大哭起来,不知如何收拾。当时警察收“买路钱”的情况非常多,又没收据,回去老板又不给报销,使送煤工人苦不堪言。白福根怕这警察来找他麻烦,赶快将车拉进一条小街。虽是躲过警察的盘查,但那条铺着石卵的弹街路走得更是吃力。

这时风刮得更大了,天空变成深灰色,许多乌云都飞快地聚集到一处来,苍穹上空变得黑乎乎的一片。街上光线越来越暗,有些商店开亮电灯。那风的呼呼响声也越来越大,有飞沙走石的力量,扫起地上的杂物和灰尘,盘旋在空中使人睁不开眼,张不了嘴。巷子里晾着的衣服、尿布、竹篮、铝锅都被风刮得满天飞。大风把白福根的草帽吹走了,风卷起他的衣襟,一会儿又刮得贴在身上。他现在最害怕的是高空落物,如果商店的招牌、窗玻璃、瓦片、吹落砸在头上,那就没救了!他赶紧要离开这危险地区,就低着头,猫着腰,连吃奶力气都使出来,拼命拉着那沉重的平板车艰难向前。

不多时,风里带着星星点点的雨滴,没走出百步,那雨就像雨帘似的下大了。煤球篓虽盖着油布,也难免进了雨水,而白福根全身都被淋得透湿,这时他在想“还好把那盒饭提前吃了,否则根本拉不动这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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