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

  陈墨自出生时,双眼便只能容纳黑白两色。幼年时,身为警察的父亲带着他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医生们摇头叹息,最后都只丢下一句“无药可医”。父亲无奈放弃了求医,往后的日子里,便用更多的陪伴填满了陈墨的童年。

  稍大些,陈墨歪着头问父亲,为什么有的人在他眼里是白色的,有的人却是黑色的。父亲愣了愣,追问他谁是黑谁是白。陈墨脆生生答,穿白大褂的医生是白色的,被警察押着的犯人是黑色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半晌才摸着他的头说:“从今往后,在你的世界里,黑白非命,善恶清晰。”

  这句话成了陈墨的人生准则。长大后,他靠着这双能“分辨善恶”的眼睛进入公安局,成了一名警察。数年间,他破获无数案件,从未看错过一个人的“颜色”。父亲提起他时,眉眼间满是骄傲,局里那位始终是白色的局长,更是对他赞赏有加,将优秀干警的称号颁了一次又一次。

  可只有陈墨自己知道,长年累月的黑白,早已让他心生厌倦。双眼时常酸胀疲惫,下班后他从不出门,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听着窗外的声音,幻想那些从未见过的颜色,可从未见过的东西,又该如何去想象呢?

  那天清晨,陈墨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楼下的水果摊前,摊主林姨热情地朝他挥手:“小陈,刚到的橘子,甜得很,拿几个尝尝?”陈墨抬头看了一眼,林姨在他眼里是浓重的黑色,他没吭声,转身径直走开。

  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少,车来后,陈墨挤上去,习惯性地扫视一圈。满车人大多是浅白,唯独角落里一个年轻瘦弱的少年,浑身裹着化不开的黑。陈墨立刻警惕起来,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时,却突然僵住了。

  少年的胸膛处,有一抹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鲜活又灼热。三十年了,他的世界里第一次闯入第三种色彩。陈墨的心脏跟着那抹颜色剧烈震颤,他忘了呼吸,忘了思考,只盯着那抹颜色,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少年走去。

  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见穿警服的陈墨,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站起来,冲着司机大喊:“师傅,停车!我要下车!”

  刹车声响起的瞬间,那抹奇异的颜色消失了,少年又变回了纯粹的黑色。陈墨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慌乱挤下车的背影,竟忘了阻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一位大爷捂着口袋,急声道:“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陈墨浑身一凉。他怎么会不知道,黑色代表什么。他本该拦住那个少年的,可那抹从未见过的颜色,绊住了他的脚步。满车人开始骚动,质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人低声谩骂,说警察不尽责。陈墨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在下一个站点,他几乎是逃一般地下了车。

  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远,陈墨却觉得,那满车的白色,不知何时,竟都变成了黑色。

  他打车回了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遍遍回想那抹颜色,心乱如麻。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父亲推门进来,看到他在家,顿时沉下脸,大声呵斥:“你怎么没去上班?队里多少案子等着,你知不知道你耽误了多少事!”

  陈墨低着头,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说他看见了第三种颜色,说他因为那抹颜色,放跑了小偷。最后,他只扯了个谎:“我不舒服。”

  父亲的怒气这才消了些,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他熬粥。

  第二天,陈墨怀着满心惆怅,又走上了那条上班的路。林姨依旧热情地招呼他,他依旧目不斜视地走过。

  到了单位,陈墨刚坐下,就被通知去局长办公室。推开门的那一刻,陈墨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往日里一身干净白色的局长,此刻竟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那黑色像浓雾一样弥漫在整间办公室,压得陈墨喘不过气,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他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局长的身影,哪里是墙壁。

  局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疑惑,却没多问,只递过一份卷宗:“最近人手紧张,这个贩狗的案子比较简单,你去处理吧。”

  陈墨攥着卷宗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强忍着眩晕,接过卷宗,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陈墨盯着卷宗上的字,心脏狂跳。他不信自己的眼睛,更不信父亲教了他二十年的准则。可局长身上那片黑,真实得让他恐惧。他定了定神,决定先去查这个案子,或许,能找到些什么。

  他叫上了自己的新人搭档——刚毕业的小姑娘曲向阳。曲向阳活泼又有干劲,不管什么案子都冲在前面,她的出现,给陈墨单调的黑白世界,添了一丝难得的慰藉。

  城郊的狗市乱糟糟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笼子里的狗一只只无精打采,眼神浑浊。陈墨扫过几个狗贩,瞳孔骤然收缩。这些人身上的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罪犯都要浓重,那黑色里,仿佛还带着血腥味,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贩狗案该有的颜色。

  曲向阳蹲在笼子边,仔细打量着那些笼子,皱着眉道:“陈哥,不对劲啊。这些笼子的尺寸,根本不是为狗设计的,更像是……装人的。”

  陈墨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拍下几张照片。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这个贩狗案,怕是局长故意抛出来的幌子,目的,就是想把他拖下水。

  回到局里,陈墨把照片摊在桌上,越看越心惊。晚上,他回了家,父亲正坐在藤椅上,摩挲着那枚戴了几十年的警徽,在陈墨眼里,那枚徽章和父亲一样,是干净的白色。

  “爸,局长是黑的。”陈墨把白天的发现和自己的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个贩狗案有问题,他想害我。”

  父亲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复杂。“别胡说。”父亲的声音很沉,“局长看着你长大,怎么会害你?一个贩狗案,查清楚就好,别想太多。”

  “想太多?”陈墨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看了二十年的黑白,什么时候错过?你教我黑是恶,白是善,现在我告诉你局长是黑的,你却不信我!”

  “我是让你看清人心,不是让你拿着黑白当刀,乱砍乱杀!”父亲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徽章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墨看着那枚滚到脚边的徽章,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弯腰捡起徽章,狠狠摔在桌上:“你就是不信我!”

  说完,他摔门而出,身后传来父亲一声悠长的叹息,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陈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犹豫了很久,他拨通了曲向阳的电话。

  电话那头,曲向阳的声音像暖阳一样:“陈哥?怎么了?”

  陈墨的喉咙有些发紧:“你……你家在哪里?我能去坐坐吗?”

  曲向阳的出租屋很小,却被收拾得格外温馨。墙上贴着碎花墙纸,曲向阳踮着脚,指着墙纸对他说:“这是粉色的,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软软的,特别好看。”她又拉着陈墨走到窗边,指着窗帘,“这个是黄色,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被子,盖着肯定暖和。”

  陈墨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粥香。很快,曲向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到他手里:“陈哥,趁热喝,暖暖身子。”

  粥是白色的,在陈墨眼里和其他东西没什么不同,可指尖传来的温度,却让他觉得,这碗粥或许真的有不一样的颜色。

  “陈哥,你知道吗?”曲向阳坐在他对面,捧着碗,眼睛亮晶晶的,“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是红色。像晚霞,像熟透的草莓,还像……心脏的颜色,扑通扑通跳着,特别鲜活。”

  红色。

  陈墨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起公交车上那个少年胸膛处的颜色,原来,那就是红色。

  那晚,陈墨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曲向阳给他找了一床厚被子,夜里天冷,小姑娘悄悄起来,给他加了一层毛毯。陈墨没睡着,听着她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心里那片冰封已久的地方,好像有一小块,悄悄融化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墨都住在曲向阳的出租屋里。小姑娘每天都给他描述各种颜色,路边的草是绿色,天上的云是白色,楼下卖的糖葫芦是红色。陈墨虽然看不见,却能在脑子里,一点点勾勒出那些颜色的模样。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只有黑白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单调了。

  直到那天深夜,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宁静。

  曲向阳接完电话,脸色瞬间变了:“陈哥,局里通知,那个偷钱包的少年,在附近的小巷出现了。”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是那个少年。

  两人赶到那条幽深的小巷时,少年正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看到陈墨和曲向阳,少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别跑!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曲向阳大喊一声,率先追了上去。

  小巷狭窄,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地上堆着不少杂物。少年慌不择路,脚下一绊,竟朝着围墙边的陡坡摔去。曲向阳眼疾手快,伸手去拉他,却被少年带得失去了平衡。

  陈墨只听见两声惊呼,然后就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冲过去的时候,只看到曲向阳和少年躺在陡坡下的水泥地上,鲜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在陈墨的眼里,那片鲜血,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刺眼的红色。

  少年挣扎着抬起手,指着一个方向,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城西……城西仓库……人……被关在那里……”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胸口那抹红色,慢慢淡去,最终变回了彻底的黑色。

  曲向阳躺在陈墨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她看着陈墨,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陈哥……红色……真好看……”

  陈墨抱着她,浑身发抖,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哭不出声。他第一次痛恨自己这双能分辨黑白的眼睛,痛恨自己连曲向阳最后眼里的光,是什么颜色都看不清。

  那一夜,陈墨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曲向阳的房间还亮着灯,墙上的粉色墙纸在他眼里依旧是灰色,可那碗粥的温度,那句“红色很好看”的话,却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终于鼓起勇气,想回家和父亲道歉。他走出出租屋,刚拐过街角,就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正朝着他的方向张望。

  陈墨的眼眶一热,刚想喊一声“爸”,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失控般冲了过来,朝着他直直撞去。

  “小心!”

  父亲的吼声响起的瞬间,陈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他踉跄着站稳,回头望去,只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那辆黑色轿车早已没了踪影。

  陈墨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父亲身边,抱着他冰冷的身体,眼泪终于决堤。

  “墨墨……”父亲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他攥着陈墨的手,把一枚U盘塞进他掌心,“局长的事……爸都知道……证据……都在里面……交给省里……快了……就快好了……”

  父亲的手垂了下去,那抹干净的白色,彻底消失在了陈墨的世界里。

  警笛声由远及近,省里的调查组很快就到了。U盘里的证据确凿,局长被带走的时候,身上的黑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陈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

  他按照少年临终前说的地址,去了城西仓库。仓库里,十几个被拐的孩子蜷缩在角落,眼神里满是恐惧。其中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陈墨看着她,突然愣住了。

  小女孩的身上,跳动着一抹鲜活的红色,和少年胸膛上的颜色一样,和曲向阳说的心脏的颜色一样。

  后来陈墨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少年的妹妹。兄妹俩都是孤儿,少年偷钱,只是为了给生病的妹妹治病。

  陈墨收养了小女孩。

  那天,他带着小女孩路过楼下的水果摊。林姨依旧热情地招呼他,手里拿着一串黄澄澄的橘子。陈墨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和一个信封,放在了摊位上。

  照片上是一个眼神凶狠的男人,那是林姨的前夫。陈墨早就查清楚了,林姨的孩子,就是被这个嗜酒成性的男人醉酒后闷死的。林姨下毒杀了他,逃到这座城市,守着一个水果摊,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信封里,是陈墨费了很大力气找到的、能证明林姨是正当防卫的证据。

  林姨看着照片和信封,身体微微发抖,抬头看向陈墨。陈墨没说话,只是牵着小女孩的手,转身离开。他的世界依旧是黑白的,可他终于明白,有些黑色的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

  路上,一个男人路过,看着小女孩身上的衣服,眼里透露着诧异和惊讶,忍不住问:“这孩子穿的,是什么颜色啊?真好看。”

  陈墨低头,看着小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他眼里,比任何颜色都要明亮。他笑了,原来世界上还有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

  “是红色。”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橘子的甜香。陈墨牵着小女孩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世间从非只有黑白,藏着万般斑斓色彩;而一个人真正的成熟,是纵使目睹过最深的黑,也始终心向光明,向阳…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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