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冬麦
窗外的车流声是另一种永不止息的潮水,黏稠地漫过楼宇的峡谷。我坐在一片人造的光明里,指尖划过的电子屏幕流淌着五光十色的信息,心却像一块失重的石头,沉沉地坠向一片我暌违已久的、属于北中国平原的黝黑土地。那土地的魂魄,是一种绿——不是江南水田那种沁着烟雨的、秀气的绿,而是一种在朔风与霜雪里淬炼过,从冻土的裂缝中挣出,沉默而倔强地宣告生命存在的绿。那是冬麦的绿。
记忆的闸门,是被一股气味冲开的。那气味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成熟麦秸的燥,以及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如碎冰的空气。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这样的气味里,将麦种点进大地的。农人的仪式总是静默的。父亲扶着耧,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张绷紧的弓;母亲跟在侧后,偶尔伸手调整一下耧脚的深浅。麦种从耧斗的孔眼匀匀地漏下,沙沙的,细细的,如同时光本身流逝的声音。那时的我,只觉得那行走的节奏单调,那田垄长得望不见头。我不懂得,他们播下的,岂止是麦粒,那是全家一冬一春的指望,是土地对耕耘者最庄严的承诺,是一种叫作“根基”的东西。
冬天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当萧索的北风刮净了杨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当田野坦露出它最原始、最粗糙的褐色胸膛,那浅浅的麦苗,便成了大地唯一的、柔弱的呼吸。我曾跟着祖父去“看麦”。霜晨,地皮冻得梆硬,踩上去有脆响。祖父蹲下身,用他那树皮般皲裂的手,轻轻拨开一层覆着的、晶莹的霜花。下面,便是那麦苗了。不是翠绿,是一种介乎于绿与灰之间的、隐忍的颜色,叶片短而硬,叶尖有时被冻得发紫,却齐齐地、紧紧地贴着地皮,像一群互相依偎着取暖的、瑟缩的孩童。祖父不说话,只是久久地看着,眼神里有一种我那时读不懂的温存与笃定。他用指肚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凉的叶尖,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倾听。然后他会直起腰,望着苍茫的田野,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说:“扎住根了,冻不死的。”这话是说给麦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抑或是说给脚下这片无所不载的土地听?我那时是不懂的。我只记得,那麦苗在满世界的荒寒里,绿得那么孤单,又那么骄傲。
春天的唤醒总是猝不及防。仿佛一夜之间,南风就软了,阳光就稠了。你再去看那麦田,竟吓了一跳!它们仿佛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枷锁,腰身一挺,油油的、泼辣辣的绿意便汹涌地漫漶开来,不是一寸一寸地长,而是一波一波地漾。田埂上,野蓟和蒲公英也来凑趣,开出些星星点点的紫与黄。这时节,麦田便成了我们的乐园。我们在田埂上疯跑,让那蓬勃的、带着青涩气息的绿浪没过我们的脚踝。母亲们来“挑野菜”,荠菜或苦菜,肥嫩嫩的。她们的手在麦棵间灵巧地翻捡,笑语声落进松软的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万物生长的、微醺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与麦苗的清甜。我们躺在尚且温凉的田垄上,看天上的流云被风赶着跑,感觉身下的大地,仿佛也随着那一片无边的绿浪,在均匀地、有力地起伏呼吸。那种富足与安宁,是能渗透到骨头里去的。
后来,我像一颗被风吹远的草籽,离开了那片土地。我在不同的城市间迁徙,见识了各种奇花异木,领略过四季常青的风景。可它们再绚烂,于我,也仿佛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那内里的魂。我血液里渴望着、我的梦境里反复出现的,永远是那一抹在冻土上挣扎过的、在春风里怒放过的、最普通的绿。
父亲在电话里,依旧用他那朴拙的方言,向我报告着庄稼的节令:“麦子起身了。”“灌浆水浇过了。”“看样子,又是个好年成。”……他的词汇里,永远离不开泥土与作物。而我,在这语言的另一端,常常陷入沉默。我终于明白了祖父当年蹲在霜地里的眼神,也明白了父母在秋风里播下的那份沉默的重量。我们这一代人,从乡土中走出,在都市的迷宫里寻找自己的位置。我们学会了用复杂的词汇表达精微的情绪,却在面对那片最初的绿野时,变得词穷。年少时,那片绿是游乐场,是背景板,我们身处其中,却“词不达意”,无法言说它的珍贵;长大后,我们离它远了,在各种各样的场合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那份思念便哽在喉头,千回百转,最终或许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家里麦子还好吧”。
于是,我们只能不断地记录。用文字,用影像,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去试图挽留那些熟悉的画面——霜地里那一星倔强的绿,春风中那一片恣意的浪,黄昏时村庄上空盘旋的鸽哨,以及母亲唤儿归家那悠长的乡音。我们记录,是因为我们害怕遗忘;我们一遍遍重温,是因为那一片冬麦田,是我们生命的来处。它不仅在土地上生根,也在我们的血脉里生根。它告诉我们,无论走了多远,飞了多高,我们的精神,都需要一块能“扎住根”的土壤,来抵御人生的寒冬,来确认自己生命的颜色。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制造着不夜的幻境。我闭上眼,让自己沉入那片无边的、沉静的黑暗。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抹绿,从微弱到清晰,从隐忍到蓬勃——那是我故乡的冬麦。它不曾言语,却是我一生听过最安宁、最澎湃的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