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如父亲弯曲的脊梁,托着层层叠叠的麦田向云端攀爬。春分前后,女娲遗落的绿绸缎便沿着梯田的褶皱铺展开来,那些青碧的麦苗像极了初学走路的稚子,在料峭里摇摇晃晃地抓住每一寸土地。我常坐在老槐树虬结的根茎上数台阶,从山脚到山腰统共七十二层,祖母说那是通天的梯子,麦子成熟时,金灿灿的光会顺着台阶流到人间。
清明雨总爱在深夜造访,清晨推开门扉,便见无数银珠子缀在麦叶尖上。大人们扛着木耧车往梯田深处走,裤脚沾满露水与泥浆。我们几个孩童赤着脚追黄狗,青石板沁凉的触感裹着麦苗的清甜,在脚底板挠出咯咯的笑声。阿爹弯腰点种的姿势像极了麦穗鞠躬的模样,那时我总疑心他是在和土地说悄悄话,就像我对着稻草人讲述藏在瓦罐里的玻璃珠。
芒种前的麦田最是热闹,绿浪里翻涌着浅金色的波纹,仿佛天神打翻了调色盘。我们举着竹篾编的网兜穿梭田埂,蟋蟀振翅时带起的风掠过耳畔,惊醒了沉睡的麦芒。二伯娘总在晌午送来绿豆汤,粗陶碗底沉着几粒朱砂痣般的枸杞,汗津津的手掌接过时,总要被麦秆划出几道红痕,那疼里裹着蜜,如今想来竟比碗中甜汤更沁脾。
最盼着开镰的日子。大人们排成雁阵割麦,镰刀划过处腾起细碎的金粉,落在姑母盘起的长辫上。我们抱着竹筛捡遗落的麦穗,指甲缝里嵌满泥土与草屑。黄昏时分,新麦的香气混着柴火味从晒场飘来,祖父把第一捧麦粒供在土地庙前,青烟袅袅中,我看见他对着群山鞠躬,脊梁弯得比麦穗更深。
今春归乡,无人机在梯田上空画出规整的航线。收割机轰鸣着碾过七十二层台阶,金黄的麦粒像溪水般倾泻进铁皮仓。三叔的儿子捧着手机直播"田园风光",滤镜里的麦田泛着失真的翠色。我蹲下身想寻半截麦秆做哨子,却见塑料地膜在根系间闪着冷光,恍然惊觉那些沾着晨露的玻璃珠,早被岁月磨成了混浊的雨花石。
暮色爬上东山时,晚风送来二十年前的麦香。层层梯田依然向着云端生长,只是那金绿交错的台阶上,再不见佝偻着与土地私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