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把小径照出一块块不规则的银白色斑块。
威尔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会不自觉地抬手揉一下被闪电束击中的胸口。
Yan走在中间，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斗只是傍晚例行的法术训练。
菲亚走在最后，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眼眶泛红。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一句话。
屠的村子太多了，不记得图拉赫。
那个术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他甚至没有多看菲亚一眼，没有注意到她眼睛里的那团火。
那个夜晚，她变成狐狸的模样，蜷缩在满是淤泥的排水沟里，听着头顶传来的惨叫声和房屋倒塌的轰鸣声。第二天清晨，她从沟里爬出来，部落已经不存在了。房屋被烧成了灰烬，长老的尸体倒在祭坛前，母亲缝了一半的鹿皮袍子挂在晾衣杆上，被血迹染成了暗红色。
那个术士说他不记得图拉赫了，两百多条人命，对他来说只是“屠的村子太多了”中的某一个，多到不值得占用记忆。
她想杀了那个术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用火焰刀斩下他的头颅，用长棍砸碎他的颅骨，用手掐住他的脖子，感受他最后的挣扎和逐渐消失的温度。
但她相信Yan的判断，相信活捉比杀死更有价值。
前方的威尔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Yan放慢了脚步。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菲亚的左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团东西咽了下去，挺直了腰板，跟上了Yan的步伐。
。。。
小径在前方拐了个弯，穿出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大路出现在视野中，月光下那条土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树林中穿出来，延伸到远处。
路边是一片农田，田间小道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骑士，金属护肩和胸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中年男性的脸。短发，方下巴，眼神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等人。
另一个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莫里斯。
骑士看见三人从小径中走出来，目光先扫过威尔那副还在冒烟的装甲，最后停在菲亚发红的眼眶上。
Yan走到近前停下，然后说：“斥候已活捉，在次元袋里。”
“辛苦了，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叫我埃里克就行。”
“过了几招之后，他就没再动手了。”埃里克说，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最后他收了法术，投降让我绑了。”
威尔蹲下来，歪着头去看莫里斯的侧脸。莫里斯没有任何反应，眼睛半闭着，呼吸平稳而缓慢，像一尊活着的雕塑。
“他怎么了？”威尔问。
“没怎么，”埃里克说，“就是这个状态。不说话，不反抗。”
Yan看着莫里斯。
这个在法师塔里教了十年书的老法师授课时一丝不苟，批改作业时从不留情面，说话总是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懂”的傲慢。Yan一直以为那只是性格使然。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只是性格。那是一个藏了十年秘密的人，为了不暴露自己，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先回去再说。”埃里克说，弯腰把莫里斯从地上提起来，动作不算粗暴也不算温柔，像在搬一袋粮食。
埃里克看向威尔那副快要散架的装甲，眼神认真了一些，说：“年轻人，干的不错，第一次实战能活下来就是本事。”
威尔咧嘴笑了。
埃里克转头看向Yan，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从刚才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埃里克见过很多经历过生死战斗的年轻人，有的会兴奋，有的会后怕，有的会哭，有的会吐。但像这样什么都没发生的，他是第一次见。
“塞拉教授说得对，”埃里克说，“你比看起来靠谱多了。”
“走吧，路上说。”Yan点了点头。
六个人沿着田间小道往大路走去。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远处法师塔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塔顶的灯光在夜空中像一颗低垂的星星。
。。。
回到法师塔已是深夜。
众人没有走正门，埃里克带4人从侧门进入，在塔的西侧有一扇不引人注意的木门，平时用于后勤人员搬运物资。门没锁，埃里克推开门，侧身让四人进去，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橘黄色光芒。没有巡逻人员，整座塔像是睡着了。
他们沿着螺旋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的空气比上面冷了很多，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和铁锈味。
楼梯尽头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铁门。
埃里克先把莫里斯锁到了其中一个房间里，再打开了另一个房间，众人进入。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铁椅，椅背和扶手上有皮带扣。
“放他出来。”埃里克说。
威尔和Yan把斥候从次元袋里倒出来，随后埃里克把他拖到铁椅上，用皮带扣把他的手、脚、腰部固定好，然后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束缚是否牢固。
埃里克从墙角的水桶里舀了一瓢冷水，泼在他脸上。
水花溅开，斥候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头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竖直的瞳孔在惨白的灯光下缩成针尖大小，然后慢慢放大，恢复成正常的宽度。
他花了大约五秒钟才看清自己在哪里。
石墙。铁椅。皮带。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铁椅前方的人。
埃里克。威尔。菲亚。
最后他看到了Yan。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再次缩紧了。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刺了一下，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铁椅的金属靠背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记得月光下的那场战斗，那只狐狸形状的黑影，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以及自己腐烂成白骨的恐惧。
埃里克拔出长剑，剑刃抵在斥候的颈侧，金属的触感足够让人意识到它的锋利。
“我们问，你答。”埃里克说，“说谎的话，我不介意切点什么。”
“……问吧。”
埃里克退开半步，把主审的位置让了出来，Yan走上前一步，抬起手，魔杖尖端正对着斥候的眉心，念出一段简短的咒语。
侦测思想（Detect Thoughts）。
蓝龙术士感觉到了一股力量探入他的脑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骨内侧轻轻拂过，寻找着缝隙。
然后Yan看到，或者说感觉到，此刻蓝龙术士脑中想法。逻辑和情绪像图纸一样清晰地铺开在Yan的面前。
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他试图撒谎，思维的裂缝会像裂开的冰面一样暴露底下的真相。
“你的身份。”Yan问。
“巨龙大军麾下龙神教，北地分舵斥候。”
“任务。”
“与内应莫里斯接头，确认法师塔防御布局、学徒名单、大法师活动规律。”
“法师塔里还有没有其他卧底？”
斥候摇了摇头。
埃里克开口：“如果你没被抓住，回去之后会怎样？”
“向分舵汇报，”斥候的声音在发抖，“分舵上报大军主力。三天内大军就会进攻法师塔，里应外合，活捉所有有天赋的学徒。”
“活捉学徒干什么？”
“祭祀仪式。具体仪式目的，我不知道，只有高层知道。”
埃里克的剑刃往前压了一分，剑锋切入皮肤，血珠沿着剑刃的边缘渗出来，滚落进斥候的衣领。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带着恐惧，“我不是祭司！我只负责传递情报，仪式的内容从来不会告诉我！”
埃里克看了Yan一眼。
Yan点了点头。
埃里克把剑刃收了回来，血珠在剑刃表面滑落，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斥候的脖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血慢慢渗出来，但他顾不上疼，只是大口喘着气。
“你现在没回去，大军会怎样？”埃里克问。
“分舵等不到我回去，就知道出事了。没有准确情报，大军不会贸然进攻，会等下一个斥候或内应消息。”
埃里克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北地地图，在斥候面前铺开。地图上面用细密的线条标注着北地的地形：山脉、河流、森林、城镇、要塞。最北端是灰岩山脉的轮廓，山脉之间用虚线标注着几条小路。
埃里克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灰岩山脉的位置。
“分舵在哪？指出来。”埃里克解开了斥候被绑的一只手。
斥候低头看着地图，脸上掠过一丝挣扎，然后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灰岩山脉深处，一条支脉的山脚，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
他点了点那里：“一座废弃的要塞，以前是哨站，五十年前废弃了。我们把它修整了之后用作据点。”
“兵力部署。”
“分舵驻军约二百人，其中精锐五十人，包括职业战士和术士。”
“你们首领。”
斥候抬起头，目光在埃里克脸上停了一瞬。
“一个成年绿龙，平时化身成人类的样子待在要塞主厅里。”他顿了一下，“你们不是它的对手。”
埃里克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来，把斥候重新绑好。
“行了，今晚就到这。”
铁门关上，锁舌弹入锁孔，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
众人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走，到达塔顶，塞拉教授的办公室。
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板上镶嵌着黄铜花纹。
埃里克敲了三下，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进来。”
办公室很大，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厚书。
塞拉教授坐在书桌后面。
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前的那本书她显然没在看，书页停留在两天前的位置。
看见众人进来，她开口道：“说吧。”
埃里克站在书桌前，把长剑靠在桌腿上，开始做工作汇报，语气平淡。
Yan从腰间拿出那枚龙神教徽章，放在书桌上。
塞拉教授听完了全部汇报，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在那枚龙神教徽章上。她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了一行细小的龙语刻字：灰岩之翼。
她放下徽章，缓缓靠进椅背，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威尔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菲亚靠着墙，双臂抱胸。埃里克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等着。
塞拉教授终于开口了。
“……我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莫里斯最多是在学术上和我唱对台戏。一个固执的、不肯接受新事物的老派法师，这样的人法师塔里不少。没想到……”
她拿起徽章，又放下。
“他在我眼皮底下藏了十年。”
“教授。”Yan说。
塞拉教授抬眸看他。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蓝龙术士没有按时回去，分舵那边已经知道出事了。他们下一步的行动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换一个斥候再来，或者直接派一支小队摸查情况...”
“你说得对。”
她打断了他，语气里那种迷茫消失了，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塞拉教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龙神教徽章。
“我去跟总督汇报。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绕过书桌，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威尔靠在门边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督，”他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法师塔里有帝国总督？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埃里克靠在书架上，双臂抱胸。
“法师塔三位大法师之一，就是帝国派驻的总督。平时很少正式露面，知道他身份的人很少。”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而有节奏。门被推开，塞拉教授走进来。
她的脸色比出去时放松了一些，眉宇间那道细纹舒展开了。她坐回书桌后面，把龙神教徽章放回桌面，像是完成了交接。
“总督已经知道了。”
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已经通过短讯联系了帝国北方军区，加强北地边境防御。同时，一支帝国军队将在三天内出发，前往灰岩山脉剿灭龙神教北地分舵。”
菲亚从墙上直起身，双手垂下来，握紧了拳头。
“那个绿龙首领呢？”
塞拉教授看了她一眼。
“帝国会派专门的屠龙小队。一个成年绿龙，不是问题。”
她说得很轻，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说一道算术题的答案。
Yan心里清楚，帝国能做到这一点，靠的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成建制的军队、标准的战术配合、专门针对巨龙的附魔武器和战斗法师。在野外遭遇战中一头巨龙也许可以灭掉一支普通冒险队，但在帝国军队面前，它也只是需要专门处理的目标之一。
“事情告一段落了，”塞拉教授的目光转向Yan，“莫里斯和那个斥候会被移交给帝国军事法庭。”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
“你们三个……不要跟任何人提今晚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三人点头。
埃里克直起身，拎起靠在桌腿边的长剑，挂回腰间。
“教授，我先去安排那2个人的关押。”
“去吧。”
埃里克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威尔看了一眼Yan，又看了一眼菲亚，然后清了清嗓子。
“教授，那我们也……”
“嗯，回去休息吧，”塞拉教授说，“今天的事，辛苦了。”
威尔点头转身往外走。菲亚也跟着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Yan和塞拉教授。
塞拉教授靠在椅背上，看着Yan。
“这次事件，算我欠你一次。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只要不违反我的原则。”
Yan点了点头。
“我不会客气。”
塞拉教授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去吧。”
Yan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塞拉教授坐在书桌后面，看着桌上那枚龙神教徽章。
深夜的法师塔沉浸在寂静中，只有塔顶的魔法灯还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一颗不肯睡去的眼睛。
。。。
事件发生后的第3天，帝国军事法庭派员来到法师塔。
来的人不多，一辆黑色马车，两骑护卫。车夫是个穿灰衣的老头，面无表情，把车停在塔门外就不动了。
埃里克带着两个助教把莫里斯和蓝龙术士从地下室押出来。
莫里斯走在前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戴着限制行动的铁镣，穿着囚犯的灰布短衫，那件法师袍已经被收走了。路过塔门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法师塔的轮廓。阳光照在他脸上，露出那双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低下头，钻进了马车。
蓝龙术士跟在他后面。他的状态比莫里斯差得多。脸色灰白，身体一直在轻微地发抖，目光不敢看任何人，始终盯着地面。埃里克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爬上马车，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打断了脊背的野兽。
马车驶离法师塔，往北地军事要塞的方向去了。
Yan站在宿舍窗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威尔的床铺在他身后，装甲零件摊了一地，他正蹲在地上用百变工具变出的扳手拧一颗螺丝。
“你说，莫里斯会被判什么？”威尔头也不抬地问。
“死刑。”Yan说。
威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么确定？”
“叛国罪，里应外合意图摧毁法师塔，勾结巨龙大军。每一条都够砍头的。”
威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拧螺丝。
“也是。”
Yan想起莫里斯在课堂上念咒语和敲讲台提醒学生安静的样子。那些画面和今天早晨那个穿着囚服的人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Yan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威尔。
“装甲修得怎么样了？”
威尔叹了口气，把一块烧焦的符文回路板举起来给他看。
“符文回路烧了三条，防护层在闪电束面前跟纸一样薄。”他把零件扔回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这次战斗让我发现了很多问题。机动性不够，法术抗性太低，挨了一发闪电束就要了我的命。”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一摞羊皮纸下面抽出一张新的，铺在桌面上。
“我要重新设计。”
Yan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威尔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了几条线。
“换材料。秘银的导魔性能更好，重量更轻。外面再附一层精金涂层，物理防御和魔法性能都能提上去。”
他画出装甲的轮廓，又在内侧标注了几个点。
威尔画图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皱，手指捏着炭笔的力道恰到好处，线条流畅而精确。
Yan想起前世的威尔，毕业后在维拉锡安找了份铁匠铺的工作，一生都没有做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在三十多岁时死于一场意外，连尸体都没留下。
那个时候Yan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前世的他们，只是普通的同窗关系。
这一世不一样了。
“你觉得怎么样？”威尔回头看他，炭笔还夹在手指间。
“可行，”Yan说，“就是这秘银和精金，得花不少钱。”
。。。
事情比预想的发展得更快。
莫里斯被押走的第7天，埃里克找到Yan，带来了军事法庭的判决。
两人站在塔外的空地上，秋风吹过收割过的草地，带来远处农田里焚烧秸秆的烟味。
“判决下来了。”埃里克拿着信函说。
Yan等着他往下说。
“两人均被判处死刑。”
Yan点了点头。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某种表情：惊讶、满意、释然，任何一种。但Yan的脸上只有平静。
“莫里斯行刑前没有任何遗言，”埃里克说，“闭着眼睛，从押上刑场到刀落，一个字都没说。”
Yan想起了那天晚上跪在麦茬上的莫里斯。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已经接受了所有的结局。
“那个斥候呢？”
“他试图用龙威恐吓刽子手，”埃里克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被当场用反魔法镣铐压制了。”
“行刑是在北地军事要塞，斩首示众。”埃里克把信函折好塞回口袋，“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拍了拍Yan的肩膀。
“塞拉教授说，让你们这几天不要太紧绷，该上课上课，该休息休息。”
Yan点了点头。
埃里克转身走了。
Yan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秋天到了，北地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云层低矮厚重，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棉布盖在头顶上。
。。。
帝国军队出发后的第20天，捷报传到了法师塔。
那天中午，食堂里挤满了人。学徒们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三三两两聊着天，讨论下午的课程、最近的考核、谁和谁又在一起了。食堂角落的公告栏上贴着一份最新的《帝国北方报》，标题印着几个大字：“灰岩山脉大捷”。
克雷格端着餐盘路过公告栏，看了一眼标题，端着盘子走了。莉莉站在公告栏前，眯着眼睛读了几行，然后转身去找位置坐下。
Yan走进食堂时，公告栏前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端着餐盘走过去，站在公告栏前，把整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帝国北方军区战报：
三日前，帝国军队对灰岩山脉龙神教北地分舵据点发起突袭。战斗持续一天一夜，据点已被彻底摧毁。
分舵首领，一头成年绿龙，在战斗中试图飞逃，被屠龙小队的弩炮附魔箭射穿左翼，落地后由三名帝国战斗法师合力击杀。龙头被砍下，送往帝都示众。
分舵驻军约200人，击毙120余人，俘虏60余人，少数逃脱。缴获大量龙神教文件、祭祀法器、龙族遗物，以及一份“北地渗透计划”的详细名单，其中包含数名潜伏在其他城镇的间谍。
帝国损失：无人死亡但多人负伤。
食堂里人声嘈杂，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学徒们聊天笑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
晚上十点，Yan从宿舍窗户翻上了宿舍楼的屋顶。
屋顶是平的，铺着防水沥青，周围有一圈矮墙。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视野却很好，能看见塔外的农田、远处的森林、更远处的小镇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菲亚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坐在拐角处，双腿悬空，手里拿着一块苹果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柔和的银边。
Yan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和远处农田里焚烧秸秆的烟味。天上的云层散了大半，露出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
“菲亚。”Yan开口了。
“嗯？”
“龙神教北地分舵的事，你听说了吧？”
“绿龙死了。”菲亚点了点头。
“虽然不一定是屠你村的那波人，但至少……”Yan斟酌了一下用词，“至少是同一个势力。他们的北地分舵没了，短时间不可能再组织什么像样的行动。”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干，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知道。”她说，语气里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空了的空虚。
杀了他们，村子能回来吗？
父母能回来吗？
不能。
Yan转头看着她。
菲亚咬苹果干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咀嚼一件很沉重的、咽不下去的东西。
“菲亚。”
“嗯。”
“你是第一个……我完全信任的人。”
菲亚的动作停了一下。
Yan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
“前世三十年，我没信任过任何人。包括那些并肩作战的人。每一次合作都是利益交换，每一次并肩都是各取所需。我不信他们，他们也不信我。”
他顿了顿。
“但对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知道我全部的秘密，却没有离开。也许是因为……”
他转头看向她。
“你比我自己还信我。”
她低着头，手握着那块苹果干，指腹在果干表面来回摩挲。
“你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村子没了之后，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信任何人。我变成狐狸，在森林里、在村镇间、在法师塔周围游荡。我不和人说话，不和人同行，不和任何人建立任何关系。”
“因为我怕。怕再失去一次。怕再听到那些声音。”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但你救我回来那天晚上，我听到你说的话。你说你是重生的，你说你被魔王击败，你的同伴用生命为你争取了时间。”
“我没有出声。我蜷在你床边，听着你说完，然后你睡着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整夜。”
“我选择信你。不是因为报恩，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你确实救了我的命。但更多的，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她转头看向Yan。
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清澈、透亮，带着微微的光。
“所以，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Yan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菲亚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比他的短一些，掌心微凉。Yan握紧她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我们会一起走下去的。”他说。
菲亚点了点头。
“嗯。”
两人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看着远处的星空和灯火。
Yan心里清楚，他和菲亚之间是有过命交情的，可以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
在这之上，有超越友情的好感。
那种好感还在发芽，还在生长，还需要时间和经历来浇灌。也许有一天它会开花，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这就够了。
。。。
春天到了。
积雪融化，塔外的空地上长出了嫩绿色的草芽。阳光变得温暖起来，风里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气息。
毕业典礼在春末的一个午后举行。
塔前广场铺了红地毯，台子两侧插着法师塔的旗帜。高年级的学徒们穿着正式的长袍，站在台子下面，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低年级的学徒站在后面，踮着脚尖往前看，好奇地想知道谁毕业了、谁还要继续熬。
塞拉教授站在台上，穿着她那件深蓝色的正式法袍，头发盘在脑后，表情严肃而端庄。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是我们送别又一批毕业生的日子。”
她开始念名单。
莉莉第一个上台。她穿着浅蓝色的长袍，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步伐轻快，接过毕业证书时对塞拉教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台下挥了挥手。台下几个低年级的男学徒吹了声口哨，被她瞪了一眼。
克雷格第二个上台。他比去年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下巴线条也更硬朗了。他接过证书，简短地点了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下台。
Yan的名字在第五个。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走上木台子，站在塞拉教授面前。
塞拉教授把羊皮纸卷递给他，“有空回来看看。”她低声说。
Yan接过证书，点了点头。
“会的。”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
广场上站满了人，学徒、导师、助教、后勤人员。
他看到了威尔站在第一排，穿着那件常穿的灰蓝色外套，笑着对他挥手。
看到了莉莉和克雷格站在人群左侧，莉莉在鼓掌，克雷格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了菲亚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新做的浅绿色长袍，头发披散在肩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Yan举起羊皮纸卷，对台下晃了晃。
广场上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
毕业典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Yan拿着毕业证书往回走，威尔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毕业了！请吃饭！”
两人笑着往回走。
走出几步，塞拉教授从后面叫住了威尔。
“威尔。”
威尔停下脚步，转过身。
塞拉教授站在台子边上，目光落在威尔腰间挂着的那枚符文核心上，那是他为了测试便携式装甲驱动装置做的小玩意，缩小版的，巴掌大，金属外壳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回路，蓝色的光在缝隙中流动。
“明年就该你毕业了，之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威尔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
“我对奇械师的技术很感兴趣，”塞拉教授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愿意，毕业后可以留在法师塔做研究员。我会给你提供实验室和经费。”
威尔的嘴巴张开了
“真的？”
“真的。”
“我答应！当然答应！”
他差点跳起来。
他转头看向Yan，兴奋得脸都红了。
“你听到了吗？研究员！实验室！经费！”
Yan点了点头。
“听到了。”
。。。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清晨，Yan和菲亚收拾好了行李。
东西不多，两个次元袋，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和水。
两人下楼时，莉莉和克雷格正在塔门外等马车。
莉莉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箱子盖上贴满了各地的邮票，像她的个人年鉴。
克雷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表情和平时一样寡淡，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Yan！”莉莉挥手，“维拉锡安见！我家里在那边有产业，说不定还会碰上！”
“好。”Yan说。
克雷格简单做了个告别的动作，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
Yan握了一下。
“保重。”克雷格说。
“你也是。”
几辆马车停在塔门外，车夫们正把行李往车上搬。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法师塔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灰色影子。
威尔站在塔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外套，腰间挂着那枚符文核心，手里拿着百变工具，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坊里跑出来的。他的眼睛有点红，鼻尖也红。
Yan走向他。
威尔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兄弟，保重。”他的声音有点闷。
Yan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也是。装甲升级完了，记得给我看成品。”
威尔松开他，退后一步。
“一定。等我毕业了，去维拉锡安找你。”
“我等着。”
Yan转身走向马车。菲亚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
“走吧。”她说。
Yan点头。
“走。”
他登上马车，伸手拉住菲亚，把她拉上来。两人在马车里坐好，车夫扬鞭，马车驶上通往维拉锡安的大路。
Yan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威尔还站在塔门口，对他们挥手。马车行驶在晨雾中，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法师塔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塔顶的魔法灯还没有熄灭，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发出一团模糊的光。
Yan看着那座塔，沉默了很久。
但这半年多，他有了信任的人。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了方向。
他放下车帘，靠在座椅上。
马车颠簸了一下，菲亚的肩膀撞了过来，她往旁边挪了挪，但马车太小，两个人的肩膀还是贴在一起。
“你的肩膀太硬了。”菲亚说。
“你的也是。”Yan说。
马车驶出大约一里路，经过小镇时，突然有人在对车夫喊话：
“Yan同学是在这辆马车里吗？”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Yan掀开车帘，看到一个邮差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封信。邮差翻身下马，跑到车窗前，喘着粗气。
“您是Yan吗？有您的信。”
Yan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
母亲的字迹。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羊皮纸，对折了两次。
信上写满了Yan故乡的文字。那些方方正正的、横平竖直的字符，和帝国通用的字母文字完全不同，像一幅幅小小的图画，规规矩矩地排列在信纸上。
菲亚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上面写的什么？我看不懂。”
Yan快速扫读着信的内容。
父母身体还好，汇款收到了，信也收到了，一切都好。家里那间杂货铺，去年年底盘了出去，对方出价不错。不用再寄钱回来，留着自己在外面花。
然后是一段Yan看了想笑的话。
“你表哥张磊，前几天来家里看你，听说你在维拉锡安，就说顺路过去看看你。他1个月后会到维拉锡安，你们兄弟俩在外面要互相帮衬。”
顺路。
都不在一片大陆上他怎么“顺路”也顺不到那去。
Yan把信折好，塞进次元袋。
“说了什么？”菲亚问。
Yan转头看着她。
“家里人说……我表哥要来看我。从寄信时间推算的话，他大概一周后到维拉锡安。”
“你表哥？”
“嗯，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Yan靠着车窗，看着晨雾中慢慢后退的道路，嘴角微微上扬。
表哥张磊。从小就很强，走南闯北，在哪都能混得开。父母还是不放心自己，找个人过来看看。
但表哥来了也好。
维拉锡安那个地方，四大家族明争暗斗，地下黑市暗流涌动，权力结构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
菲亚从小在森林长大，不擅长城市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
张磊不一样。
那个男人，天生就擅长和人打交道。
马车驶上通往维拉锡安的大路，渐行渐远，消失在道路尽头。
晨雾慢慢散了。
。。。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在这一年里，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法师塔还在，威尔走上了奇械师的道路。
莫里斯和蓝龙术士伏法，龙神教北地分舵化为灰烬。
而他自己，也终于有了可以信任的人。
但这只是开始。维拉锡安的权力暗流，巨龙大军的阴影，天使羽毛的线索，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魔王……
都在等着他。
新的篇章，就此展开。
重生预言师归来逆袭-法师塔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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