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唐朝——第二十一章

      夜幕下的敦煌城,在暧昧的月光里蒸腾着腐朽而甜腻的气息。沿街花楼的窗棂后,烛影摇红,夹杂着男女放荡的调笑。不时有浓妆艳抹的女子从窗户探出身子,挥动着香气熏人的绢帕,用那勾魂摄魄的嗓音朝街面招呼:“大爷,快上来玩呀——”

城中心最气派的“万花楼”里,今夜更是热闹非凡。老鸨脚不沾地,亲自盯着三楼天字号的席面——做东的是本地豪绅中财力最厚的康老爷,万万怠慢不得。龟奴们托着珍馐玉馔在人群中穿梭,这一桌酒菜堪称奢华:天上飞禽、山中走兽、湖江时鲜只是平常,更有从遥远波斯运来的珍果——扁桃仁、开心果、波斯枣,乃至从东海千里迢迢晒干而来的名贵海产。就这一席,康老爷眼都不眨便掷出四千贯,乐得老鸨梦里见着的财神爷,竟都幻化成了康老爷那张富态的脸。

然而,这极尽奢靡的宴饮,并非只为享乐。近日佃户大批逃荒,已动摇了他们根基;新任郡守高廉似有异动,更让他们如坐针毡。今夜这会,首要便是商议如何对付这位不听话的“父母官”。再者,郑家银库被洗劫一事,如阴云笼罩,让在座诸公惶惶不安——“匪患”必须剿除,且要快。但仅凭几家私兵,力有未逮,故需说动瓜州总兵出兵相助。今夜这席,既是密会,也是为筹募一笔丰厚的“劳军”之资。

______

就在楼内笙歌鼎沸之时,楼外的黑夜却见证了另一场无声的较量。尽管上官婉萍与绰号“飞天狐狸”独孤越合力处置了几股窥探的耳目,却仍有漏网之鱼将消息递了出去。瓜州方面反应迅速,应邀派兵。领军的副将慕容德,素以勇悍与机敏著称。他料定高廉会在官道险隘“苦水驿”设伏,便果断改了道,抄一条偏僻小路,意图绕过埋伏。

可他万万没料到,在老鹞子沟也设了埋伏!林旗山这步双重罗网也只是做了个万一的准备。老鹞子沟只是虚张声势,真正的杀招,藏在了官道必经之路的“苦水驿”。慕容德获取消息后果然看透了埋伏,转而一头扎进了于阗勇士独孤越的伏击圈。

______

“苦水驿”隘口,秦风伏于冷硬的山石后,目光如淬火的钢钉,死死钉着月光下惨白的官道。五十名踏白军精锐在他身后,与枯草乱石融为一体,呼吸近乎停滞。时间在令人焦灼的寂静中流逝,斥候回报了一次又一次:“十里无敌踪。”“十五里无敌踪。”

秦风眉心的刻痕越来越深。情报显示瓜州军必从此过,但久经沙场的直觉在他脑中拉响了尖锐的警报——太静了,静得反常。他不由想起临行前孙公子手指在地图上“老鹞子沟”位置的重重一点:“慕容德非庸将,明枪易躲,他若不来苦水驿,必走此道。我们,两条路上都等他。”

“独孤越那边,可有信号?”秦风低声问。

“暂无。”

秦风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留一队继续监视,范围扩至二十里。其余人,随我轻装疾行,向老鹞子沟方向机动接应!要快!”他不能让独孤越那二十名勇士孤军陷入绝境。

______

几乎在秦风做出决定的同一时刻,二十里外,“老鹞子沟”已化为一座沉默的杀戮迷宫。

独孤越将自己嵌在崖壁的阴影里,弧形战刀横于膝上,冰凉。二十名于阗勇士像二十块有生命的岩石,分散蛰伏。他们在等待,等待那条更隐蔽、更险恶小道上可能出现的“奇兵”。独孤越信任孙悟空的判断,正如他信任自己手中这柄饮过无数敌血的刀。

夜风穿过沟壑,带着戈壁特有的干冷与肃杀。

慕容德的三百边军,如同一条披着铁鳞的巨蟒,缓缓挤入“老鹞子沟”。这不是行军,而是碾压。沉重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压抑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沉闷的低啸,在狭沟中回荡,连风似乎都被这股肃杀的人潮逼退。人数带来的,是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当最后一名边军的背影没入沟中的阴影时,杀戮的开关被扳动了。

“放!”

独孤越的吼声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二十支箭矢从不同角度尖啸而出。没有多余的瞄准,目标就是那些看起来不一样的人——头盔上有缨的,站在队首吆喝的,背着旗幡的。

“噗!”“呃啊!”

箭镞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一名队正被箭矢贯入眼眶,哼都没哼就向后栽倒。另一个旗手脖颈中箭,鲜血像破裂的皮囊般喷溅出来,染红了惨白的月牙旗。完美的先手。

但也仅此而已。

“敌袭!举盾!结阵!”

慕容德的吼声如同野兽,瞬间压下了最初的骚动,心中惊道这里竟然也有埋伏,竟小看了高廉那厮!训练带来的肌肉记忆发挥了作用。前排的士兵近乎本能地缩身,将蒙着牛皮的圆盾举过头顶,身体侧倾,肩抵着前人的后背。后面的长枪手条件反射般将超过一丈的木杆铁尖长枪从盾牌上方、缝隙中猛地刺出!整个过程在呼吸间完成,那个刚刚被箭矢撕开缺口的“巨蟒”,瞬间变成了一只竖起尖刺的钢铁豪猪,而且更加庞大、更加愤怒。

二十名于阗勇士,就是在这个时候扑下来的。他们像二十块投入滚油的冰,瞬间激起了最剧烈的反应。

没有炫技,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换命。

第一个冲到的于阗勇士,战刀狠狠劈在盾牌边缘,木屑纷飞,他试图撬开缝隙。但盾后刺出的不止一杆枪,是三杆!他勉强荡开一杆,另一杆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走一片皮肉,第三杆则直接从他的大腿对穿而过!他闷哼一声,动作变形,随即被更多刺来的枪矛钉在了原地,口中涌出血沫。

另一个勇士更幸运些,他矮身翻滚,避开正面枪林,战刀毒蛇般砍向一名边军的小腿。腿骨断裂的脆响令人牙酸,士兵惨嚎倒地。但这勇士还来不及起身,侧面一面盾牌就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拍在他的头上!“咔嚓”,那是颈骨错位的声音,他像破麻袋一样歪倒,随即被几只脚死死踩住,战刀胡乱地捅进他的身体,直到他不再动弹。

沟底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腥的搅拌机。于阗人凭着个人勇武和必死之心,每一次突进都能造成杀伤,砍断手脚,切开喉咙。但边军的阵型像一个拥有无数触手的血肉磨盘。倒下一个,后面的立刻填补,长枪永远从最刁钻、最无法防御的角度刺来。于阗勇士往往在杀死或重创一两名敌人后,自己也被数支枪矛同时刺中、划开、捅穿。

人数不是优势,是灾难性的消耗品。

独孤越眼睁睁看着一个同族被三杆长枪从不同方向刺穿,像被叉起的肉,挑离了地面,兀自嘶吼着挥刀,直到被甩在石头上,再无声息。另一个被砍中了手臂,刀落,随即被几面盾牌挤压、推倒,无数只穿着破旧靴子或草鞋的脚从他身上脸上踩踏过去,直到变成一滩难以辨认的肉泥。

悲壮?不,这里没有悲壮,只有最直接的死亡。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粪便失禁的恶臭,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

独孤越双眼赤红,他知道必须打破这个磨盘的核心。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不再闪避,用左臂硬格开一杆刺向面门的长枪,木杆断裂,他的小臂也传来骨裂的剧痛。借着这瞬息的空隙,他合身撞入枪阵,战刀舞成一团银光,不是格挡,而是纯粹的同归于尽!他砍断了一杆枪,劈开了一面盾后的半张脸,自己的肩胛也被另一杆枪的侧刃划开深可见骨的血槽。

他终于看到了被亲兵簇拥的慕容德。

慕容德也在看他,眼中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说道:“就这几个够干嘛的,虽然个个都是高手可这指挥确实个棒槌哈哈哈!不过你这鸟人确实勇武过人。”他舔了舔嘴唇,挥了挥手,让亲兵稍退,自己提刀上前。他要亲手折断这最后、也是最硬的骨头。

两人的交锋短暂、激烈、毫无美感。独孤越已是强弩之末,臂伤、原本在体量来说独孤越实在吃亏,相差不是一点半点,只能靠灵活走位以期能拼上一拼,但如今肩伤严重影响了他的速度与力量。慕容德则如一座移动的铁塔,刀势沉重如山。第五招上,慕容德卖个破绽,独孤越急进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慕容德狞笑,猛地一脚正踹在独孤越血肉模糊的左肩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独孤越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倒飞,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未等他落地,慕容德如影随形,那柄厚重的横刀并未劈砍,而是借着冲势,自下而上,一记阴毒至极的反撩!

“嗤啦——!”

声音不像砍中血肉,更像撕裂一匹厚重的湿布。独孤越感到腹部先是一凉,随即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滚烫和剧痛。他重重摔在地上,视野模糊,挣扎着想抬头,看到的却是自己腹腔那道一尺多长的巨大裂口,以及一堆粉白暗红、热气腾腾、沾着血污草屑的肠子,正不可抑制地从那破口处滑涌出来,堆在他的破衣和冰冷的地面上。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那无法言喻的、来自身体内部的空洞剧痛。他试图用手去堵,去塞回去,但手指一碰到那滑腻温热的脏器,就引起一阵更剧烈的痉挛和呕吐感。

慕容德踱步上前,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音。他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这摊还在微微抽搐的“东西”,举起了刀。刀尖对准了独孤越裸露出的、随着微弱呼吸起伏的胸膛。结束了。

就在慕容德手腕即将下压,完成最后处决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嗡!!!”

一道无法形容的尖厉嘶鸣,以超越声音、撕裂耳膜的气势,从沟口方向霹雳而至!那不是普通的箭矢破空,那是重箭以极限力量激发,弓弦与空气共同发出的死亡颤音!

慕容德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征战半生,对危险的感知已成本能。这声音……是至少三石以上的强弓!射的是他!躲不开!

他狂吼一声,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最快的反应,将那柄即将落下的横刀猛地向身侧一拦!不是为了格挡,而是试图用厚重的刀面作为最后的盾牌!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恐怖巨响炸开!火星在刀面上爆闪!

那不是箭矢撞击,简直像是攻城锤的轰击!精铁打造的横刀刀面,竟被那支粗如拇指、三棱破甲的重箭凿出一个深深的凹坑,箭镞甚至穿透了部分铁壁,卡在了那里!无法想象的巨力沿着刀柄传来,慕容德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五指虎口崩裂,鲜血长流,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战刀,竟被这一箭之威震得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几步外的石头上!

箭上传来的力量未尽,推得慕容德这雄壮的身躯也踉跄着向后连退两三步,直到被亲兵拼命抵住,才勉强没有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右臂软软垂下,不住颤抖,脸上首次露出了骇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一箭,若是射中身体,哪怕有重甲,也必是一个对穿的窟窿!

直到此时,箭矢破空的厉啸声似乎才在沟中众人的耳畔缓缓消散,而取而代之的,是沟口方向传来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

“慕容德——!汝安敢伤我兄弟!!放开他!!!”

秦风的怒吼,裹挟着无边无际的暴怒与心焦,如同实质的声浪,拍进了沟底每个人的耳中。

直到这时,沟内的瓜州军才惊恐地看到,沟口已被密密麻麻的火把彻底照亮。一员顶盔掼甲、状若疯虎的将领,正将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铁胎弓扔给亲兵,反手抽出了马鞍上的长槊。而他身后,是队列严整、沉默如山、但杀气却凝成实质的无数黑甲骑士!他们的数量,甚至可能超过了己方!

援军!而且是最精锐的骑兵!主将那一箭之威,已说明了所有问题。

慕容德脸色惨白,左手死死握住仍在痉挛的右腕,看了一眼地上肠穿肚烂、只剩一口气的独孤越,又看了一眼沟口那支即将发起冲锋的黑色铁流。剧痛、骇然、以及瞬间明晰的局势,让他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

“撤!全军撤退!弓弩手断后!快!退出这条沟!”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惊怒而变形。

瓜州军早已被那一箭夺了心魄,此刻听到撤退命令,如蒙大赦,阵型在军官的鞭打呼喝下勉强维持,却不可避免地加快了向另一头蠕动的速度,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伤员。

秦风根本没有追击的意思。在慕容德退开第一步时,他已策马狂飙而至,几乎是滚鞍下马,扑到独孤越身边。

只看一眼,这位在边关见惯生死的老卒,胃部也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太惨了。肩骨塌陷,腹部敞开,肠子流出……人居然还能有微弱的呼吸。

“医兵!担架!快!!” 秦风的吼声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里衬,想要去包裹,却无从下手。那外露的脏器,让他不敢触碰。“水!清水!金疮药!白布!所有!都拿来!”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扫过,一把揪过自己麾下最机警的斥候队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块:“你!骑我的马!用你最快的速度!去!找到孙公子!告诉他——独孤越,在老鹞子沟,被慕容德开了膛!肠子流了一地!马上就要死了!我们正抬着他往回赶!让他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救他!快——去——!!!”

那斥候队正脸色惨白,重重点头,一言不发,冲向秦风的坐骑。那匹神骏的战马仿佛也感知到主人的焦灼与悲怆,不待催促,人立而起,长嘶裂空,随即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撞碎夜幕,向着敦煌城的方向,亡命驰去!蹄声如密集的丧鼓,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也敲在了这血色沟壑的每一块石头上。

秦风收回目光,死死咬着牙,和小心翼翼凑上来的士卒一起,用能找到的最平坦的木板和绳索,制作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担架。他们用清水小心冲洗独孤越伤口周围的污物,洒上金疮药粉,再用煮沸后晾温的白布,极其轻柔、尽可能完整地覆盖托住那外露的脏器,最后用布条层层裹紧固定。

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昏迷中的独孤越身体抽搐。

“稳着点…稳着点…”秦风低声说着,不知是安慰手下,还是安慰自己,或是安慰那个可能已听不见的兄弟。他亲自抬起担架前端,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血腥的夜风:

“抬起来。我们回家。独孤越,听见没有?孙公子在等你。给老子…撑住了。”

______

当那匹口吐白沫、汗如血染的骏马载着几乎虚脱的斥候,疯狂冲进敦煌城外难民营地边缘的临时据点时,林旗山与上官婉萍刚刚在内应接应下,准备动身潜入城门。

“报——!急报!!”斥候滚鞍下马,踉跄扑倒,声音嘶裂,“独孤将军…老鹞子沟…遭遇慕容德主力…重伤…肠出!秦将军正抬回…命在旦夕!”

如同冰水浇头,草寮内外空气瞬间冻结。

上官婉萍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林旗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景象晃动了一下。他刚刚还在为如何夺取粮食、如何对付豪绅而全神谋划,转瞬之间,并肩作战兄弟的生死便压到了眼前,如此直接,如此残酷。

计划…潜入…粮食…

无数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但只持续了一瞬。林旗山猛地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犹豫与纷杂已被一种冷彻的决断取代。

他豁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上官婉萍,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上官姑娘,计划不变,粮食必须到手!但潜入敦煌、行事调度,非你莫属!我现在将现场所有人马指挥之权,全数交予你手!高主簿会配合你,内应已就位,按我们议定的方略行事!”

不等上官婉萍回应,他目光已扫向一旁待命的几人:“带上部分能用的金疮药、干净麻布、还有,高主簿请来的那位郎中在何处?请他立刻随我出发!我们走,去接应独孤越!”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被玄奘抱在怀中、已然睡着的丫丫那脏污却安宁的小脸上,又掠过草寮外那片被饥饿与绝望笼罩的黑暗营地。

一边是上万饥民活下去的希望(粮食),一边是生死兄弟即刻殒命的危局(救援)。

他无法分身,必须抉择。

“这里,交给你了。”他对上官婉萍重重说完这句,再不停留,带着人与药,冲向拴马处,翻身而上。

就在这时,那位被高廉紧急寻来的郎中,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旁。此人宽额长须,鹤发童颜,在火把摇曳的光下,面色竟显出一种温润的红晕,丝毫不显老态疲态。

林旗山救人心切,此刻也无暇细看,只急道:“道长,此去救人伤者为开放性外伤,须得带齐消毒缝合的药品工具,事急从权,请速上马!路上颠簸,还请忍耐!”其实林旗山叮嘱这句,是他不清楚这个时代有没有度数高的烈酒,还有缝合手术,又不想询问以显得自己无知。

“救人要紧,贫道理会得。”老者声音平稳,竟无喘息,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丝毫不逊青年人。他旋即对身旁一位一直沉默跟随、背着更大一号藤箱的药童吩咐道:“清风,你留下,听候上官姑娘差遣。若城中行动有弟兄负伤,你的本事足以应急。”那名叫清风的药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沉静,闻言躬身一礼:“弟子遵命,师父放心。”言罢,便默默站到了上官婉萍身侧。孙思邈此安排,显然是虑及城中夺粮亦可能见血,有备无患。

老道刚才乍听林旗山这一串闻所未闻的术语,先是一怔,旋即却觉其意自明,毫不费解,心下暗奇:“此人竟也深通医理?”林旗山见此道人生命状态好于常人,且调度从容,心中微异,此刻也无暇多想,一夹马腹,纯白的“奔驰”,向着秦风来报的方向,迎着凛冽的夜风,绝尘而去!将敦煌城的灯火与沉重的责任,暂时留在了身后。

上官婉萍立于草寮前,望着林旗山等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她的鬓发与衣袂。她缓缓转身,清冷的目光扫过身边几位核心下属,以及闻讯赶来的郡吏高廉。

“传令,”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瞬间驱散了因突发变故而产生的些许动摇,“按原计划,寅时初刻,分三组,由内应接引,潜入敦煌。目标——恒丰粮行甲字地窖。阻我者,格杀勿论。”

“是!”众人凛然应命。

她最后看了一眼玄奘法师。法师怀抱幼女,正低声诵经,眉宇间悲悯与忧色交织,对她微微颔首。

上官婉萍不再多言,轻按腰间双刀,身影一动,已融入浓厚的夜色之中,仿佛她自己也化为了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指那座在糜烂笙歌中沉睡,却不知已被猎手盯上的城池。

夜,更深了。风卷流沙,掠过荒原,也掠过“老鹞子沟”尚未冷却的血迹。一场关于粮食的暗战与一场关于生命的奔袭,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同时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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