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阳把最后一束金辉揉碎在湖面时,我正走在临湖的木栈道上。
栈道的木板被岁月浸成深褐色,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暮色似一层渐染的轻纱,从天际垂落,先把远处的房屋树木描成温柔的淡紫色,再慢慢晕开,让湖面的波光从耀眼的碎金,变成温润的琥珀色。
木栈道栏板菱格纹的缝隙里,光正顺着木纹流淌 ,是熔了的金液那样缓,在木板的裂纹里积成细窄的亮条,像谁用指尖蘸了余晖,在岁月的纹路里画的线。
水岸边缘浮着半截残荷梗,梗尖沾了粒落日的光,风一吹,那点光便顺着枯褐的梗滚进水里,碎成三两点暖星 , 连涟漪都轻,是怕惊碎这一泊的柔。
湖面上的水鸟是最先察觉暮色的。一群白鹭正贴着水面低飞,翅膀掠过之处,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涟漪扩散开去,把夕阳的倒影揉成流动的光斑。它们不像白日里那样喧闹,翅膀扇动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黄昏的静谧。有几只忽然收拢翅膀,轻盈地落在水面上,长长的喙一点一点啄着湖水,像是在捡拾散落的金箔。远处的芦苇丛里,偶尔传来几声野鸭的低鸣,不真切,却让这湖面更显辽阔——连声音都能在暮色里荡开那么远。
视线越过湖面,前方的阁楼正立在暮色中。这是座黛瓦黑柱的老楼阁,木柱有些地方起皮脱落了,但飞檐翘角处仍凸显着岁月洗礼过的韵味。最妙的是阁楼的檐下,几十只麻雀挤在木椽上,像是谁在深色的檐角缀了一串活的墨点。它们不吵不闹,有的缩着脖子梳理羽毛,有的偏着头望向湖面,仿佛也在看那些低飞的白鹭,又像是在欣赏这渐渐沉落的夕阳。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麻雀们便齐齐动一动,翅膀扑棱的声音细碎而温柔,与铜铃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黄昏独有的旋律。
木栈道的转角处,传来相机咔嚓的轻响。循声望去,是几位白发老人正举着相机拍照。他们的头发像染了暮色里的霜,却都梳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位老奶奶正扶着眼镜,手指在相机屏幕上轻轻滑动,嘴里念叨着:“你看这水鸟,拍出来像画里的一样。”旁边的老爷爷立刻凑过去,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茶水的保温杯,笑着说:“再等等,等夕阳落得再低些,把阁楼的影子拍进湖里,才更有味道。”
我放慢脚步,怕惊扰了他们。一位戴鸭舌帽的老人正举着手机观察着镜头里的画面,另一位则站在栈道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着湖面,让同伴捕捉水鸟起飞的瞬间。他们的动作不算敏捷,可眼神里满是专注与欢喜。让我惊异的是有一位老人,她脊背挺得笔直,身材瘦削挺拔,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白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在她回转身时,我看到她洁白无暇的面容落在黄昏的光影中,像是薄涂上了一层胭脂。我在心里暗道:好美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老人比夕阳更动人。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湖面的琥珀色变成了深靛蓝,阁楼的轮廓也模糊起来。老人们收拾好相机,相互搀扶着慢慢走远,身影融入暮色里。我转身往回走,木栈道的吱呀声在身后回荡,而那些水鸟、栖鸟与老人的身影,却像被夕阳印在了心里,温暖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