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吉娜把车停在橡树崖分局的停车场,领着佐伊从侧门进去。走廊很长,荧光灯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先在这边等一下。”蕾吉娜把她领进一间小休息室,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水是温的,纸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佐伊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见惯了死亡之后才会有的、不冷不热的温和。
“佐伊?我是法医部门的霍华德。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你姐姐的身份。”
佐伊点了点头。
霍华德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不是案发现场的那些,而是从解剖台上拍的,已经清理过面部血迹的正面照。灯光很亮,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佐伊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雪莉的皮肤。那种灰色不是她记忆中的颜色。雪莉的皮肤是深棕色的,带着暖调,阳光下会泛出金色的光泽。但照片里的灰色像是一层薄薄的灰烬覆在上面,把所有温度都吸走了。然后是鼻子,鼻梁歪向一侧,骨折留下的凹陷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的。嘴唇半张着,干燥,开裂,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牙床上的齿缝里凝着暗色的东西。再然后是眼眶,缝合过的眼睑像两道扭曲的疤痕,黑色的缝线穿过皮肤,针脚细密、整齐。
佐伊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姐姐的轮廓,是她闭着眼睛睡着时的样子——但又不是。那些疤痕、那道缝线、那种不属于活人的灰色,把那张脸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变成了一个只存在于照片里的、永远回不来的东西。
她想起昨晚自己骂出的那两个字。那两个字的重量,她从未认真掂量过。现在她掂量了——太沉了,沉到她的肋骨都在发颤。
“是她。”佐伊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但她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说不清是冷还是疼的东西。
霍华德在文件夹上写了一行字。“我很抱歉。”他说,然后收起照片,走了出去。
佐伊坐在那里,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下面,压了很久,才止住。
随后瘦高个的警官拉着佐伊去了审讯室。他身形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总是缺觉的样子。胸口的警徽下别着一个小小的姓名牌,写着“莫里斯”。之前在公交车站,也是他把佐伊从蕾吉娜身边接过去的,佐伊记得他的脸。
审讯室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一台老式录音机。墙壁是浅绿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流。
佐伊已经在里面坐了不知道多久。莫里斯和另一个警官轮番提问,同一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像两台坏掉的录音机。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姐姐是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带了肉饼回来。”
“她有没有提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有没有什么人威胁她?”
“没有。”
“你昨晚在哪里?”
“在家。”
“有谁可以证明?”
“没有人。”
“邻居说昨晚看见你从家里跑了出来,”莫里斯翻了一下本子,“大概晚上十点多。你为什么跑出去?”
佐伊沉默了几秒。“吵架了。”
“吵什么?”
“不记得了。”
莫里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佐伊,我知道你姐姐的事……你已经很难过了。但我们还是需要你仔细想想,她平时接客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固定的客人?或者最近有没有新出现的人?”
佐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她能感觉到指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细小的、急促的,像是藏在血管里的针。
她想起那辆凯迪拉克,想起那只从车门里伸出来的手——她看见了,她本可以问的。本可以问雪莉那个人是谁,本可以拦住她,本可以……
“我不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是说给警察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如果她知道了却没有做任何事,那她和凶手之间,差的就只是一把枪。
时间像黏稠的糖浆,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流逝。佐伊的眼睛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重,但她咬着手背上的皮肤,不让自己睡过去。
审讯结束时,天早就黑透了。
蕾吉娜送她回家。警车停在枫树街的路边,那栋老房子的二楼窗口黑漆漆的。
“需要我陪你上去吗?”蕾吉娜问。
“不用。”
佐伊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爬上楼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雪莉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害怕闻到那个熟悉的气味,害怕那些“如果”会像蚂蚁一样从墙角爬出来,爬满她的全身。
她转身走到沙发前,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塌了下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太累了,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放弃了抵抗。
“咣当——”
楼下的铁皮信箱发出一声闷响。
佐伊艰难的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的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过,嘴唇干裂得厉害。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下意识地等着那熟悉的脚步声——雪莉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擦擦手,然后下楼去拿报纸,每天都是这样。姐姐有看报纸的习惯,她说餐厅里的客人会聊新闻,她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佐伊以前觉得这很无聊,而现在她只是等着,等着……
楼下的老约翰逊太太在咳嗽,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着,但楼梯上没有脚步声。
突然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深夜的凯迪拉克,那只在她身上乱摸的手,响亮的巴掌。公交车站的长椅,蕾吉娜蹲下来时眼里的同情,审讯室里惨白的荧光灯。还有照片上那张脸:缝合过的眼睑,鼻梁上的凹陷,干裂的嘴唇,不属于活人的灰色,那是雪莉的脸。
没有人会再下楼拿报纸了,没有人……
意料之外的是佐伊并没有哭,但那种干涩的、灼热的、堵在胸口的东西,比眼泪更难受,让她感到窒息。她撑着沙发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从信箱里抽出今天的报纸,日期是1991年3月11日。
头版头条:《第三名性工作者遇害,警方全力追查连环杀手》。
佐伊攥着报纸走上楼,坐回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昨日清晨,一名遛狗的男子在橡树崖公园附近的小路上发现一具女性尸体。死者被确认为24岁的非裔美籍性工作者雪莉·米勒,尸体斜抵着路沿,全身赤裸……”
佐伊的视线停在“性工作者”这几个字上。她以为她会愤怒,她以为自己会像之前那样,只想着把报纸撕碎。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得她肋骨生疼。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又看,喉咙里泛出一股酸涩。
“性工作者。”他们管姐姐叫这个,就好像她的人生可以用这一个词概括,她活过的二十四年,就只剩下这一个标签。在佐伊眼里,雪莉不是什么性工作者,只是她的姐姐,是那个从福利院把她接走,跟她说“跟我回家”的人。
她没有撕掉报纸,只是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慢慢地、继续往下看。
“……和前两名受害者一样,她的眼睛遭摘除。一名外勤验尸官尝试闭上她的眼睑时,才发现她的眼珠不见了,鼻子骨折,脸部被枪击,子弹穿过头顶。”
报纸的角落里还配了一张照片——远景,模糊的,尸体被白布盖着,周围站着几个警察和一名穿白大褂的验尸官。照片拍得很仓促,像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佐伊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块白布下面隐约露出的一只脚。那只脚很小,脚踝很细,她知道那是姐姐的。
她把这张报纸放在一边,又翻了翻茶几上那一沓旧报纸。姐姐习惯把报纸按日期叠好,佐伊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那几份。
1990年12月15日的报纸——《橡树崖性工作者残遭杀害,尸体被毁坏》。33岁的玛丽·普拉特,白人性工作者,在橡树崖边缘一座废弃加油站被发现,只穿着T恤和胸罩,生前遭到严重殴打。
1991年2月12日的报纸——《橡树崖连环杀人案再添新魂,第二名性工作者遇害》。27岁的苏姗·彼德森,白人性工作者,在迪索托边界附近被发现。几乎全身赤裸,头顶、后脑、左胸中枪,双眼被手术般精准地摘除。
佐伊把三张报纸并排放在茶几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雪莉不是第一个,甚至不是第二个,她是第三个。
这意味着在姐姐死之前,已经有两个女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警方知道,报纸知道,整个达拉斯都知道。也许姐姐也知道——知道自己可能成为下一个。
她想起审讯室里那两个警官的脸。瘦高个的莫里斯凑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客人?”旁边那个警官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响。她说了很多遍“不知道”,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但她知道,她知道那辆凯迪拉克,她看见了那只从车门里伸出来的手,却什么都没有说。
耳边是雪莉那晚从房间里传来的哭声,很短的一声,像被掐断了,从喉咙里泄出来的那种哭声,在佐伊的耳中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太阳穴,尖锐的刺痛让整个脑壳嗡嗡直响,连呼吸都被搅碎了。
佐伊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后来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那块肉饼。她用锅热了,放在盘子里,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肉饼有些干了,也许是因为在冰箱里放了一天一夜。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以后,她把盘子洗了,把锅洗了,把厨房台面擦干净。然后她回到茶几前,重新拿起那三张报纸,把所有的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大口径手枪,手术般精准的手法,橡树崖公园,迪索托边界……
然后她翻到第三张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盯着那块白布下面露出的那只脚,看了很久。
“我会找到那个人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雪莉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