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58的中秋时节,太康县高贤乡,一个叫聚台岗(明朝中叶,因“村前有南台,后有岗”而得名)的村里,迎来了一个男婴的啼哭,孩子的父亲许贤亮,顺着族长指点的《许氏家谱》中,叙谱兆兴贤,家庭福泽全的排序,给孩子起了大名家印,后来家里又盼望孩子长大了,能当上工人,吃上国库粮,至少比老一辈过得好些,便把“工厂”作为孩子的乳名。
乳名叫“工厂”的孩子,在出生后第八个月,生母就被赤脚医生确诊为败血症,在对孩子万分不舍的强撑下,挣扎到寒风刺骨的季节撒手而去,母亲入土那天,只有半张枯草杂编而成的破席裹身,只是彼时的“工厂”,不懂同父异母姐姐珑儿的泪水,更不知逝去的人,意对自己味着什么,仿佛一切都是如梦恍然。
恍然的年月里,其父16岁就投身战火,并在豫东之战中受伤,也因身体受伤,得以在生产队中被照顾做仓管员,为了更好拉扯闺女,许贤亮和带着个男娃的女子重组了婚姻,许贤亮给那个大儿子,也就是“工厂”同母异父的哥哥,取名许家坎,寓意迈进许氏家门坎,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在千味杂陈里苦熬,“工厂”和姐姐哥哥,从小吃着霉硬的地瓜面和野草根野果,在饿病饿死无数无数乡村人的血泪中,得以幸存,而铺穿盖的能补丁叠补丁,已是莫大的幸福;
最热切的季节是春夏和初秋,因为除了不用在寒冬里,承受手脚冻疮的摧残,还不会在凛冽的北风中,触及“工厂”生母的种种。
种种煎熬里,“工厂”和姐姐哥哥,在父亲的咬牙坚持下,奶奶的隔代疼爱中慢慢成长着,但即使处处慎微,还免不了被村里过得好些的人欺负;
而到了“工厂”上中学时,他最热切的季节又成了冬天,因为住校每次要带至少够一星期的窝窝头,窝窝头是劣质地瓜面做的,夏天里两三天就长毛,每次吃饭时,“工厂”就用水冲一冲,把绿毛尽量搓掉,而后兑着水一块咽下,甚至有次中毒,差点让生命终止,但康复后,眼前的漫漫求索路,依旧得靠发霉的窝窝头。
窝窝头,还为来得及鼓起当工人的梦,姐姐也突兀的去了另个时空,“工厂”第一次深深理解姐姐当年的泪水,是怎样刻骨的疼痛,从此他变得更加沉默,从此只有在母亲姐姐的坟前,才看到他把鼻涕泪水与黄土融合在一起,掩盖冷峻外表下的柔软;
柔软的奶奶,用祖母的爱尽力温暖着他的青春,支撑着他走过学校教室是茅草房,课桌是泥糊的土台子,一下雨,教室就漏雨而成为一片泥塘的学生时代。
学生时代转眼就匆匆而去,“工厂”也18岁并高中毕业了,在那个推荐上大学的年代,做生产队仓管员的父亲,虽几经求人,但还是未能帮他推荐上,而后“工厂”就留在了生产队做拖拉机手,开着拖拉机在地里地外跑的他,加上识文断字,一时间成了香饽饽,欺负过他的人,也一改曾经的浑横,只是为了日子好过点,他和堂哥悄悄用生产队的木板车,贩生石灰卖,但在下坡路时把车摔散架,而被取消了开拖拉机的待遇,还得在鼻青脸肿的伤势下挨批讨。

挨批讨的日子转瞬到了1977年,得知恢复高考,“工厂”报名参加,期望考上的学校是远在京城的清华,清华大学门朝哪,不但村里乡里没人知道,就连县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后来作为那年的落榜生,他被村里村外冠名了个“许清华”的外号;
“许清华”的外号被喊了近一年后,他以周口第三的成绩,报考上了武汉钢铁学院(武汉科技大学前身),同年秋,进入武汉钢铁学院冶金系学习;
得知在外地的“工厂”,依然不舍得吃饱饭,高中物理程老师和数学老师周然夫妇,给他汇入了几十块钱,多年后,他回报老师精装修的房子,再后来他利用假期,和几个同学从河南贩卖苹果到武汉,只是受运输和储存条件限制,苹果大部分烂掉。
烂掉的苹果很快被来到的1982年春节掩埋,24岁的他,也在那年按照工农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被分配到河南舞阳钢铁厂。
舞阳钢铁厂,没有武汉的落霞共长江一色,也没有黄鹤楼的白云千载空悠悠,但那里有车间主任的赏识,有思念的奶奶近在百余公里,更兑现父辈的期望,进工厂做了工人;
做了工人的许家小伙,不仅看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很快成为技术骨干,入厂的第二年就被提拔为车间副主任,并被派到鞍钢去学习,他也不负众望,很快就把鞍钢全套的热处理技术和规程熟记融汇,在第三年(27岁时),他再获提拔成为热处理车间主任,到了1987年时,舞钢公司在冶金工业部的评比奖里,其中的6项是来自许家小伙的创造;而最令他有幸福感的是入厂第二年,他就和做厂会计的丁玉梅结婚,并很快生下第一个孩子,他也学着当年父亲的样子,按照家谱给孩子取庭字辈,名庭见,寓意别有见地。
别有见地的妻子,默默陪伴许家小伙做了7年车间主任,但或许猪怕壮人怕红,丈许家小伙在厂里调兵换将后被刻意打压,再加上第二个儿子的出生被人听闻,审时度势下,夫妻辞职,并商量好一个顾老人孩子,一个挤入绿皮车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