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康熙年间,湫水河一带闹了旱灾,西湾村的陈三锡借了黄河水运,从包头、宁夏运回一船船粮食,在村里平价卖出去,又支起粥棚接济灾民。这一趟运粮,后来成了这座村子命运的起点。一个靠河吃饭的家族,是怎样用三百多年,把一座村修成一座大院的?答案,要从这条河和它汇入黄河的地方说起。湫水河不算大河,可它入黄河的那一段,恰好停得住船、聚得起人。
湫水河的源头,一说是黑茶山,一说是白龙山,都在兴县的吕梁山里,它一路穿过临县,在碛口镇汇入黄河。它水量不大,多年平均径流量不过零点一九亿立方米,可它入河的地方,偏偏是黄河上最难过的一段 —— 大同碛有近五百米暗礁、十米落差,船筏到了这里只能停下。所谓 "水旱码头",是水路走到大同碛这里断了,货物得卸船装车,改从旱路接着走,于是船也停、车也停、人也停。于是碛口成了 "九曲黄河第一镇,水旱码头小都会",这个名字最早见于《隋书》,明清到民国,一直是黄河中游要紧的水运码头。这段水路,养活了碛口一镇的买卖,也养活了离它一里地的西湾村。古镇的主街沿卧虎山铺开,从东边沿湫水河西去,再逆着黄河北上,路面都是石头砌的,几百年踩下来,早已磨得光润。离碛口约一千米、沿湫水河畔,就是西湾村,背靠卧虎山,面对湫水河。明末,陈氏始祖陈先谟(字师范)从方山县岱坡村迁来,给这一脉落了脚。
陈先谟起的头,到第四代陈三锡手里成了气候。康熙年间那场旱灾,碛口周边旱得不轻,陈三锡借黄河水运,从包头、宁夏把粮一船一船运回来,平价卖出去,又支起粥棚,让揭不开锅的人先有口粥喝,后来还招商设肆、开设商号,朝廷赐了他 "汾州府候选通判" 的衔。旱灾过去,陈家的营建也就此铺开,一代一代往山坡上添院子。从陈先谟奠基算起,陈氏十一代人、前后三百余年,在这片湫水河畔的山坡上,修出一片占地约三万平方米、四十多处院落的建筑群。
村子只有 "两横五纵" 七条街巷,五条竖巷以金木水火土对应家族的五个支系;最初只在南边设了三座大门,寓意天、地、人。巷子都是石头铺的,转角砌成弧形,那是当年为了马车转弯方便;排水沿用了几百年,雨水山洪顺着明沟暗渠,最后都排进湫水河。"村是一座院,院是一山村",说的是院落以门、过道、屋顶彼此相通,绣楼院沿山势一层层爬上去,足有四层,砖雕、木雕、石雕和匾额随处可见,站在山上看,几十处院子连成一片,屋脊挨着屋脊,分不清哪家是哪家。这些手艺都不算惊天动地,只是一代代人把手艺和钱,一样一样砌进了石头和木头里
水运兴旺的年月,西湾村和碛口一样热闹,临县一带的道情戏、伞头秧歌,就在这样的码头上热闹起来,道情戏的根能追到唐代道士的经韵,清乾隆年间才定了型,伞头秧歌让临县在二〇一一年被中国文联命名为 "中国伞头秧歌之乡"。后来公路铁路兴起,黄河水运一天天冷下去,码头沉寂,村子也跟着静了下来。再后来,二〇〇三年,西湾村成为山西省唯一跻身首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的村落;二〇〇五年,碛口被列入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古建筑群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老院子门头上,匾额还一块块挂着,字迹有深有浅。这些名号重新把人们引到湫水河边,碛口的石街、西湾的石巷,都是从这条河里挣出来的,可村里的老院子,还是几百年前那副模样。
今天走在西湾村,石头巷子还照旧弯着,五条竖巷还按金木水火土排着,雨水还顺着几百年前的明沟暗渠,一路流进湫水河。河还是那条河,从吕梁山里下来,一路流进黄河,只是当年船来船往的那段水路,如今安静了。这道河走得不算远,却在入黄河前,养出了一座码头、一个村子和几百年的人家。如今来的人,多是来看这些院子的,也有少数是来寻这条河的。回头看,陈三锡当年那趟运粮,选择的是平价卖粮、设棚施粥;这个选择,后来一点一点长成了这座村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