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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乐是世界上第一只会说人话的狗,她住在中国,说中文。霍姆斯是世界上第二只会说人话的狗,他住在英国,说英文。柯乐和霍姆斯都是柯基,有过一面之缘。双方加了微信,偶尔会通过微信聊天。微信有中英互译功能。
这天,霍姆斯联系柯乐,问她愿不愿意当外教,挣外快。
“当外教?”柯乐不明白。她听说过外教给中国孩子上课,外教都是外国人。
“你是中国狗。对于英国小孩而言,你就是外教啊。你教他们中文。”霍姆斯解释。
“可是,我不会说英语啊。”柯乐不知道自己纯凭中文怎么和要学中文的英国孩子沟通。
“没关系,他们都已经学过几句中文了,而且有教材,上面也有注释。最重要的是,我们倡导的是沉浸式中文教学,外教在课上只能说中文,会说英语也不能说。”霍姆斯让柯乐放心。
“就让那些孩子硬听啊?”柯乐对“沉浸式教学”的可行性持保留态度。
“母语都是这么学出来的。”霍姆斯说,“现在中文外教本来就有缺口,动物外教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看到屏幕上出现的“凤毛麟角”四个字,柯乐陷入遐思:英语里对应这句成语的说法是什么呢?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霍姆斯的下一句话吸引过去了。
“课时费很高哦。”
“有多高?”柯乐忙问。
霍姆斯静默了一小会儿,说,“一节课200块钱。”
“成交!”这个报价不由得柯乐过多思考,她忙不迭地应下了这份差事。
经过短暂的准备和包装后,柯乐粉墨登场,与一位英国小学生麦克视频连线,开始教麦克中文。柯乐发现,当中文外教对自己来说确实不难。教材内容虽然不是“你好”“你叫什么”之类的入门课程,却也难不到哪里去,无非是谈论天气、饮食、交通、爱好之类的,柯乐游刃有余。何况,即便小麦克听不懂,柯乐也只需要用中文进行解释,最多加点手舞足蹈的动作,这和柯乐不会说人话时与人类的沟通方式没什么两样。小麦克脸上常常现出困惑的神情,柯乐也没辙:自己不会英语,霍姆斯也不让自己说英语。听不懂,自己慢慢悟吧!听得多了自然就听懂了。反正,40分钟的计时一到,柯乐就挥爪与小麦克道别,此时小麦克脸上的疑云也便一扫而光,开心地与柯乐老师挥别,并大声说出“老师再见”的流利中文。上课当天,柯乐就能收到霍姆斯给自己微信转账的200块钱大红包。
这外快挣得真轻松啊。柯乐美滋滋的,她想增加课时,多一课时就多一份收入。没等她提出,霍姆斯就主动找到柯乐,说麦克的远房表哥亨利也要上外教中文课。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活儿还是交给柯乐,课时费还是200。没问题。于是,柯乐开始每周上两次外教课,周一教麦克,周三教亨利。每周收入400块,够贴补柯乐自己的开销了。有时,麦克或者亨利要请假,他们的家长会联系霍姆斯,霍姆斯再通过微信告知柯乐。这种时候不多,对柯乐收入的影响不大,她往往欣然接受,就当是给自己也放假了。
这周三,又轮到亨利上课。课前,柯乐扫了一眼微信,霍姆斯没发消息,这表明亨利没请假。于是,柯乐准时打开上课软件,坐在镜头前等候。可是,上课时间过了两分钟,亨利还没有出现。柯乐用微信询问霍姆斯,霍姆斯没有回应。柯乐知道,霍姆斯平时用的聊天软件都是英国当地的“英信”,只有有事儿要找柯乐的时候才会登陆微信。柯乐想直接联系亨利,可她也没有亨利的联系方式。没办法,她只能继续等待。十分钟后,亨利才出现在屏幕上。
“老师好。”亨利呆呆地说。
“你好。”柯乐例行公事,然后插入问句,“你忘记了今天有课?”
“没有……”亨利能明白柯乐在问什么,他开始尝试解释,“我……我……进不去……因为没有……没有那个……进不去……”
柯乐皱眉头。上课的时候,大家手里有教材,说话的内容彼此大概都能猜出来。可是,真到了要“沟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和学生之间还是说不通话。看来,自己的中文教学还是“任重而道远”啊!尽管如此,柯乐不希望下次再发生自己傻等学生的事情,于是她举起手机。
“让你的爸爸妈妈加一下我的微信。或者你们用什么软件,我加你们,也可以。下次有情况,提前说一声。”
亨利的眉毛拧成了一股绳,这回他完全听不懂了。他回头求助。不一会儿,亨利的妈妈赶了过来。
“What?”亨利妈妈抱歉地看着柯乐。
柯乐调出翻译软件,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举着手机给亨利妈妈看。
“OK,OK。”亨利妈妈不停地比着手势。
柯乐干脆暂停教学,先指导亨利妈妈下载微信、添加好友。一切办妥后,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当然,包括亨利迟到的十分钟。柯乐决定今天的课延时10分钟,她是这样计算的:没上课的半个小时里,前10分钟是亨利自己耽误的,不给补;后面加微信的20分钟,算是双方为了增加沟通渠道共同付出的时间,各自承担10分钟,所以柯乐给亨利补10分钟的课。她觉得亨利不亏,因为加微信的20分钟里,柯乐一直在说中文,对亨利来讲,也算是“磨耳”了……
补时10分钟结束后,柯乐和亨利挥手。亨利本来就觉得老师“拖堂”,敢怒不敢言呢。见柯乐宣布下课,亨利高兴地和她再见。除了亨利,一向躲在屏幕外的亨利妈妈也把脸凑进来,热情地和柯乐挥别,并不住地说着“Thank you”。显然,对于柯乐给补时10分钟的事情,亨利的家长不仅没有异议,反而很感激。看起来,诚如霍姆斯所言,动物外教的地位真不低呢!
课后,霍姆斯如期发来200块的大红包,柯乐签收。本周的两节课顺利完成,400元外快到手。柯乐给自己买好吃的去了。
周末,霍姆斯发来微信,说下周一小麦克要请假,柯乐说好。周一少了200块进项,柯乐跑回沐沐豆家蹭了两顿饭。
周二,亨利的妈妈发来微信,说明天亨利也要请假,柯乐说好。呃,周三的进项也没了,柯乐索性在沐沐豆家多住了两天。
周三晚上,柯乐正准备关机睡觉,突然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霍姆斯的消息。
“我对这个状况非常不满意。”
什么状况啊?柯乐的第一反应是霍姆斯发错消息了。可是,她又想到,除了自己之外,霍姆斯并没有其他的微信联系人。他总不可能把“英信”上的消息错发到微信上吧!
“什么情况?”柯乐打字回复。她没有用霍姆斯的“状况”,因为她觉得不存在“状况”。
“今天亨利的课,为什么我不知道?!”霍姆斯诘问。
原来是亨利的课啊。柯乐这才想起,亨利妈妈直接找自己请了假,或许她只和自己打了招呼,忘了和霍姆斯说?
“亨利请假了,你不知道吗?”柯乐反问。
“请没请假,你们清楚,我不清楚。”
“什么意思?”
“你私下添加学员家长的联系方式,这是坏规矩。”
“坏什么规矩?!”这回轮到柯乐打出感叹号了。她脑子不笨:霍姆斯是觉得自己和学员瞒着他偷偷约课了。她没想到霍姆斯会这么看她。
“我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霍姆斯没给柯乐解释“规矩”到底是什么。
“什么?”对话的进展速度太快,柯乐没跟上。
“你马上删掉学员家长的联系方式。以后,任何联络都要通过我。”霍姆斯冷冷地说。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我不干了。”柯乐没受过这份委屈。
“?”
“我不知道你的规矩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你另寻高就吧。”
柯乐用了一个中国成语,意思是让对方另外找地方上班去,一般是老板开除员工时说的。柯乐把自己当老板了,她让自己的老板霍姆斯“另寻高就”。霍姆斯没有纠结于这个成语的用法。
“别别,别生气啊。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没别的意思。”霍姆斯一下子变得身段柔软。
“你这柯基,没意思。”说完,柯乐就不理霍姆斯了。任霍姆斯怎样地在微信上狂轰滥炸,她就是不看、不回复,关机、睡觉。
当晚,柯乐做了个梦,梦里是小麦克、小亨利,他们听说从下周起不用上课了,都很高兴。可是,霍姆斯很快给他们换了其他的外教,这回不是中国狗,而是中国人。麦克、亨利觉得人教的课不如狗教的课有意思,很郁闷。
起床后,柯乐查看手机。微信里有上百条消息,99%都是霍姆斯的,她直接忽略。有一条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亨利妈妈发来的。
“柯乐老师,听霍姆斯说您不教了,是真的吗?我们觉得您教得特别好,小亨利也不想换老师。您能抽出时间,每周还给他上一节中文课吗?时间好商量,费用也可以增加些。说实话,您这样稀缺的外教,一节课200磅真不贵。”
如果不是看到最后的“200磅”,柯乐会一直保持美滋滋的心情。毕竟,这是直接来源于学生家长的肯定和赞誉。可是,当她确认亨利妈妈说的是“200磅”而不是“200块人民币”之后,柯乐的心态崩了。她知道,1英镑大概等于10块钱人民币,200磅就是2000块人民币。如果学生家长每节课给霍姆斯200磅,霍姆斯每节课给柯乐200块人民币,那就意味着霍姆斯啥也没干,就抽走了九成的课时费。最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一直为霍姆斯分给自己的200块人民币课时费而沾沾自喜!
此刻,霍姆斯所说的“规矩”,以及自己曾经在霍姆斯面前摆下的架子,都被柯乐抛到九霄云外。她捧起手机,迅速给亨利妈妈打出一行回复:“200磅可以,还是老时间!以及,你能联系上麦克的家长不?”
亨利妈妈没能为柯乐找到麦克的家长。柯乐觉得无所谓:只要能给亨利上课,她的课时费将翻十倍;即便每周只上一次课,她的收入也将是过去的五倍。她觉得当前最紧要的不是找到麦克,而是上完给亨利的第一堂“直销课”,把200磅挣到手。所以,她没再多追究麦克的联系方式,只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等下一个周三到来。
下一个周三总算来了。柯乐在视频里见到了亨利,他对于中文课“失而复得”显得一脸不情愿。不过,柯乐却比之前上课时热情激昂了许多,她几乎是唱着歌上完了这堂40分钟的“直销课”。
课后,柯乐等着亨利妈妈给她转账,等来的却是一条微信。
“柯乐老师,请给我一个银行账号,我给您转课时费。”
真麻烦,不能直接微信转吗?柯乐这才想起,微信似乎没有外币转账功能。
“亨利妈妈,你能给我转人民币吗?汇率取个整就行。”
“抱歉,我的微信里没有钱。”
无奈,柯乐找沐沐豆要了一个她的银行卡号,据说那是沐沐豆用来交“一老一小”保险费的账户。柯乐想着,无论怎样,先让英国人把钱打过来;之后提取的事儿,自己和沐沐豆之间怎么都好说。于是,柯乐把账号和开户行发给亨利妈妈。
“抱歉,我往这个卡号里转钱失败了,好像这个卡不能接受英镑汇款。”亨利妈妈说。
柯乐抓狂了。往常和霍姆斯合作时,虽然报酬的大头被霍姆斯截走了,但人家至少第一时间用微信转来了200块人民币的“分成款”。现在,虽然英国家长答应每节课给200磅,自己却一分钱都见不到。
欲哭无泪之下,柯乐点开了久违的霍姆斯头像。
你到底是怎么把英镑转成人民币的呢?柯乐盯着霍姆斯的狗头,百思不得其解。她发现,头像上的霍姆斯似乎正冲着她坏笑。
没办法,硬着头皮联系吧!柯乐开始打字。
“哈喽,霍姆斯。你最近怎么样啊?抱歉,这几天一直没回你的消息……”
出乎柯乐意料,霍姆斯很快就回应了她。而且,霍姆斯并没有责怪她故意失联,直接切入正题。
“柯乐,咱们继续合作如何?这回,五五分。”
“一人100磅?”柯乐问,“我还要人民币,微信转账,按当天的汇率。从今天亨利这节课的课时费开始。”
“成交。”霍姆斯的回复干脆利落。
从此,在霍姆斯的中介下,柯乐继续给麦克和亨利上课。上课的内容没变,麦克和亨利的表情没变,家长们给出的费用也没变,只有霍姆斯和柯乐之间的分成变了。柯乐始终好奇霍姆斯到底是怎么兑换的人民币,不过她从没问过霍姆斯,她把这看作是合作的“规矩”。虽然霍姆斯仍然抽走了一半的课时费,柯乐没再和任何人抱怨过。她觉得现在自己和霍姆斯的沟通很坦诚,且没有一句废话,挺好。
某天,偶然的机会,柯乐学到了一种接收英镑的方法。她开始盘算,要不要再次绕过霍姆斯,直接和学生家长对接、收钱。如果自己真的“跳单”,霍姆斯能善罢甘休吗?霍姆斯只是一条远在万里之外的柯基而已,他不善罢甘休,又能把自己怎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