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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创作第二十七期断舍离和意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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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萍把十字花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一扭,铁门咔哒一下开了,余音袅袅。木门和铁门一样,呈深红色,门上还贴着立体纸雕年画,年年有鱼。推开木门,阳光铺了半个客厅,一块块白瓷方砖都泛着光。小手指勾着钥匙,提起一只脚,像小时候跳格子一样,一格一格跳过去。偌大的客厅,只有客厅后方有个玻璃茶几和三人布艺沙发。
这房子,她当初一眼就看上了,也许就因为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那天看房也是这样的下午,女主人比自己还年轻些,穿着一身淡紫连衣裙,捧着一本书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一杯茶,阳光从西南的窗户里斜着铺进来,像一幅静物画。她就喜欢上了,当场就和中介定了,中介笑她,一见钟情?这房子很简单,我还有更好的你可以看看。她说,就这间。
现在,这房子是她的,她自己的房子,她的家。丽萍摸着房门,人工做的木纹,细细密密的纹理,轻微但坚实的粗糙感,墙壁也是,真切的点状凸起,手指在上面弹跳着,按着一个个琴键,音乐像流水在心里流过。厨房的宽大灶台,两个水槽,两个房间两面墙的大衣柜两个卫生间,简直有点奢侈,她的房子。
丽萍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伸进阳光里,脚背暖暖的。小时候,寒假端凳子在门口写作业,父亲说,不能在太阳里写,眼睛会瞎掉,帮她把凳子往后挪,只剩一双脚在阳光里,天不冷,晒晒脚就行。父亲进出看见她写字就眯着眼笑,拎着弟弟来看,叫他学着姐姐的样子好好念书。
丽萍把脚收回来,她买这个房子,还没有跟家人说。当初她看中这个房子,当场交了定金,按规定有个冷静期,丽萍没法冷静,她打了家里电话,是母亲接的。
丽萍说,妈,我看中了一套小房子,通风好太阳都晒到客厅里了,很亮,我喜欢。
母亲好像不高兴,冷静地说,那边房子,很贵吧。国外的,水都比家里油贵。
她刚要说不算贵。母亲说,你在那买房子做什么,年纪不小了,再做两年,不是要回来了吗?有那个钱,回来过日子不好么,我和你爸老了,你也该回来了。别买了,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这么大房子,我和你爸走了,就是你的,你弟弟他们在边上住着,一大家子有照应,多好。你过年回来,回来再说吧。
没过一会儿,弟弟打电话,说父亲要在电脑上跟她视频,有点急。视频打开,父亲往前凑着,脸上的皱纹布满整个电脑屏幕,弟弟把他往后拉了一点,他们俩的缝隙里是母亲坐在后面的身影。父亲很严肃地说,丽萍,我跟你说,你不要在那边买房子,过两年退休了回来,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就给你住,虽然是你弟弟的房子,他答应了,一直给你住。弟弟在旁边一个劲地说,那自然,那自然,姐姐放心。母亲在后面自言自语像电影的话外音一样,她不糊涂,一个人在那买房子做什么,以后老了靠谁?
父亲脸上的纹舒缓了些,又说,得跟以前家里小姑奶奶一样,我和你妈不是给小姑奶奶养老送终的吗?和那一样,父亲指指弟弟,他得养你老,不然他对不起我。你放心回来。弟弟点着头,肯定的肯定的。
父亲的话像一根刺,戳着丽萍的心。她往后靠靠,屏幕上脸模糊了,她对着那一团模糊了笑着,好的好的。
父亲厉声说,不要花那个钱, 听到了?好像小时候弟弟妹妹做了错事,他训他们的那个口吻。她说,听到了。父亲严肃地脸上出现了笑容,点点头。头往后撤,站起来,我回去了。弟弟把镜头对着父亲,她看着父亲背着手,微弓着背缓慢地走了出去。
小姑奶奶以前也这样弓着背走路,嘴里咕噜着,戳着棍子,笃笃地响。
丽萍和妹妹都不怎么亲近小姑奶奶,小姑奶奶用眼角的光看着们的时候,皱着眉头,把拐棍在地上笃笃两下,跟你妈一个样,不带人喜欢。见到弟弟她眉眼就舒展了。
母亲说,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进门就不讨姑奶奶的欢喜。敬茶的时候,小姑奶奶和你爷爷说着话,看都不看她一眼,让她把茶杯高高地举了很久,她才轻轻地拿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感觉自己不如从前那样讨父母的欢喜了。
丽萍拿起手机,把家里各间屋子都扫了个全景,把图片发给好朋友艾敏,手指滑过妹妹的图像,稍一迟疑,滑过去。
2
艾敏下班赶过来了,带来酒菜。把酒菜放在茶几上,两个人拿沙发垫子坐地上,慢慢吃着喝着。
屋子还没通水电,对面楼上的灯光像淡淡的月光倾泄在地板上,楼下的孩子追逐着欢笑声一波一波漫上来。她和艾敏面对面抵着脚坐在昏暗里。艾敏和她一样大,马来西亚华人,祖籍潮州,没踏过潮州的土地,能说一口地道的潮州话。
你终于买了房子。快点装修搬进来,有家了,感觉不一样吧。艾敏说。艾敏早在十年前就对丽萍说,买个房。房子意味着家,丽萍觉得自己有家,对买房子没感觉。艾敏最初来是和弟弟一起买的房子,她一个人买房?有点怪怪的。
早几年,她差点在这成了家。刚来的时候,她也遇见几个国内来的小伙子,家里人总是说,怎么不在当地找个人,你看那个美蓉,没念大学,嫁到那里去了,不用上班也不用下厨房,就带孩子。你倒好,还找回来了,又那么远,你了解人家多少,人家家里怎么样?丽萍谈过两个,果然过了一两年男孩子都回去了,她没有那个勇气跟人家跑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似乎,男生也缺乏那个勇气,就不了了之。
母亲说,我说的吧。听我的没错。
三十多岁的时候,丽萍面相没有一丝改变,嫩模嫩样的。经人介绍,认识了本地的龙先生,龙先生年纪比丽萍大一岁,长相穿着都有点粗枝大叶的,站丽萍身边像差了十几岁。龙先生早些年喜欢玩,觉得结婚不结婚无所谓。遇见了丽萍,中式内敛的女孩子,他认真起来,两个人决定申请房子结婚。结婚前见家长,龙家高高兴兴的,他父母说资助他们买房部分首付,其他的要靠他俩自己张罗。
到了丽萍家里,屋里屋外都是人,龙先生对丽萍说,太可怕了,你们家怎么有许多亲戚。丽萍挺自豪,她家的亲戚都被她爸请来了,这是我们家欢迎你的方式,她对龙先生说。
然而,按父亲的意思,龙先生要对所有的来客表示人情。一般远亲小小意思,近亲要重一点,至亲,每个人都要表示到位。另外,还有彩礼。龙先生目瞪口呆了一刹那,换上笑容说,他不清楚这里的风俗,所以没准备,只给至亲准备了薄礼。丽萍知道,龙先生那风俗,过年红包里也就两张票子。他买这么多东西已经很隆重了。
母亲说,现在都这样,你出去问问,哪家不这样办的。不是我们要他钱要他东西,是他该给你花。你懂不懂。
妈,我这个年纪了,还要彩礼吗?
这个年纪,你又不大,多大的年纪都该要。你这还是头婚,更该要。你不懂,我们还不懂吗?你弟弟妹妹结婚,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她和龙先生一起飞回,母亲的电话追着她说,你父亲觉得龙先生太抠门,舍不得为你花钱的人怎么会对你好。你看人家美蓉,那男人给她娘家大哥买了车,盖房也出了好几万。还把美蓉家里弟弟妹妹带过去做生意,现在好,除了老大,一家子都成了外国人。这个龙先生那么大年纪了,舍不得为你花钱,肯定是没钱,不能要。
丽萍发现龙先生确实像母亲说的那样不够大方也不够体贴,她不舒服,他说那你好好休息,出去购物,他不会抢着付账。她和龙先生渐渐淡了,龙先生说,我们生活理念不同,不能结婚。
那一阵子,丽萍白天有点恍惚,晚上睡眠很浅,都不清楚是醒着还是睡着,外面起风了,下雨了,虫子在叫,小孩在哭,夜那么长,迟迟不见曙光。
母亲说,缘分的事情,有就有,没有也没法子。你爸说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跟爸妈住。
她就渐渐看淡了,想着,大不了以后回去和爸妈住。她又能睡着了,醒来窗子上正好是晨曦。
艾敏的弟弟结婚,另外买了房,按规定,联名买的房卖掉了。艾敏在妹妹家住了两年,后来自己单独买了小套。她说,你也买个房吧。丽萍说,不买,我以后回去。我爸妈叫我回去。艾敏每个月都回去一趟,她很羡慕,她去过艾敏家,她父母慈眉善目的,走的时候拉着她手,叫她下次还和艾敏一起来。
3
丽萍的房子简单装修,一个卧室一个书房,她觉得十分惬意。每天来看装修进度的时候,一地的阳光,或者满屋的灯光,十分柔和,我也有了自己的一窗灯火。
海峡那边,她也曾有过一窗灯火,她让自己不再想它。
母亲好像不放心,又让弟弟打过两次电话,让她不要买房子,回去和他们住。你看弟媳妇要生了,回来也好,我也要个帮手。你记得你小姑奶奶吧,她把你们带大的,老了,就是我对她最好,我记得她对你们好。
母亲肯定记差了。印象里,母亲对小姑奶奶多是怨言,说起以前小姑奶奶怎么慢怠她,经常说着说着就生气,有时候抹眼泪,要不是为了你姐妹两个,我一个人去哪里都好过在这里。小姑奶奶老了虽然行动迟缓,基本能自理,衣服是她姐妹俩帮着洗的,就吃一口现成饭而已,也还帮着看家。丽萍止住自己的想法,这是在责怪母亲,其实母亲和小姑奶奶一个屋檐下住那么多年,谁也看不上谁,不容易。
妹妹打电话来,她本来不想接的,为房子装修,她天天多跑不少路,有些累。妹妹说,姐很久不打我电话了,生我的气吧。不生气。妹妹说,我晓得你生气了。你那个房子,他们不让我说,你晓得爸那个脾气,现在脾气更大了,他说宅基地是他的,没我俩的份。就是说了,你也拦不住,是不是。
如果不是房子的事情,丽萍一直都觉得家里有份浓浓的亲情,让她眷念。房子的事到底让她感到伤心,其实以前就是那样,他们一直就是,只是她看不透,或者不愿意看那么透。
最初,她刚来这边工作,省吃俭用凑钱给家里盖房,那时候她没上过理发厅没进过餐馆,和同事合租一个房间,洗澡上厕所都掐时间。直到现在她都自己剪头发,自己拉直板或者卷发。
五年前,弟弟说,准备盖楼房,宅基地够大,问她要不要一起盖个房子以后老了回来一起打牌一起种菜,当然好啊。弟弟规划,她出钱,和弟弟一起做了个联排的一栋楼房,又一起装修,花光了她的积蓄。弟弟搬家的时候,她让父母进去住,父亲说,他就住弟弟的老房子,新房子等她回来一起搬家去,要跨火盆放炮仗,父亲说。
今年长假期的时候,她回去准备和父母搬家,让父母亲住进她的新房里。
父母亲住在老房子里,和前面的新房子比,老房子暗淡多了,父亲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放到西边房间里,这个房间,以后就是你的了,这么大房子,以前一大家子,现在我们几个人住,太大了。搬楼上去吧,她说,帮我照看房子。
父亲看着她说,丽萍,那房子,我让你侄子搬进去了,他结婚要新房子,正好那房子空着。他又刷刷,重新搞了一下。
丽萍愣愣地看着父亲,两耳嗡了一下,隔半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什么时候结婚的?都没有告诉我,我没送礼呢。
父亲手一挥,没事,我说你那么远,机票又贵,要请假,又要买东西,跑来跑去地不划算。送礼,那房子还不够么。我跟他们说了,以后这个房子就给丽萍住,丽萍是你们大姑。放心,你老了,归你弟弟管,他答应了。丽萍怔怔的。还有什么话说。父亲的说话铿锵有力。
丽萍按着桌子边坐下来,坐飞机坐出租车,头晕,脚底下一波一波地还有气浪。
一会儿弟弟弟媳妇赶过来,千恩万谢地又是保证又是发誓,母亲也来说,替他们保证,以后你就是姑奶奶。他们轮番说话,堵住她的嘴巴。
她跟妹妹说,那个房子的事,算了,我已经买了房子了。
妹妹叫起来,妈妈让我劝你回来呢,她老了,想你回来。丽萍说,暂时没有空,搞房子呢。我爸肯定会生气。
隔天,丽萍母亲就打电话,说,你这么不听劝,非要花许多钱买那么远的房子,你爸气得不得了,他说,你不听话,叫你把以前念书花的钱还给他。
爸说的吗?丽萍问,她仰着头看着天空,有小鸟在空中就是个小黑点,盘旋俯冲又一飞冲天。
母亲说,你爸气头上说的。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妈,我快五十岁了。钱,我慢慢还你们。
搬家那天,艾敏替她看了黄历,选了早上六点进屋,大部分东西前些天已经陆陆续续放进去了。早上五点多,两人穿着红裙子,丽萍抱着米桶,里面插着红包,放着茶叶铜钱,艾敏拿着裹着红丝带的凤梨,红丝带缠着的扫帚,整六点,先在门口把凤梨滚进去,旺旺旺,艾敏说,丽萍差不多要笑出来。艾敏把米和茶叶盐撒在房子的几个角落,然后点火煮汤圆。太阳出来了,照在她的玻璃窗上,一点嫩黄的光洒在地板的格子里,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