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生活在一个叫“遗忘小镇”的地方,这里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过了晚上十二点,就会忘记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新的一天拥有新的记忆、新的生活。他们也不会记得与自己的亲人发生的事情,但他们会记得谁是他们的亲人,因为血缘是刻在骨子里无法磨灭的。
也有人想要保存记忆,于是,他们便去喝“记忆水”,以此来延续对其他人的记忆和关系——记忆水就在镇子最北端的那口井里;如果有一天不想再要这段记忆了,他们就会喝下“恢复水”,重新变回原来的状态——恢复水则在镇子最南端的那口井里。
这两口井的井水从来不让外来者喝,镇里的老人说,这是怕破坏外面世界的规则和秩序。
也许这是一种病,但始终没有人查清楚这是一种什么病,也没有人愿意去探究病因病理。外来的人受不了这里的奇怪与冷漠,对这里充满了鄙夷和抗拒;在这里生活的人也不约而同地有一种默契,绝不踏出镇子半步。
于是,这里不知不觉便垒起了一座看不见的高墙,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有人曾试图翻越这座高墙,相传曾经镇子里有一位医生,为了帮助这里的人拜托遗忘的烦恼,独自背上行囊离开了小镇,离开的时候他带了满满一瓶记忆水。
三十年后,当他再次回到小镇时,已两鬓斑白,小镇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他踉跄着跑向镇子最南端,舀了满满一勺恢复水,准备喝下去,人们像在看怪人一样看着他。
人群很快散去,我仍站在原地,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怯怯地看着他。
我忍不住朝他喊道:“别喝!”
“这是恢复水,喝完你脑子里的记忆就会被清空的。”
他注意到了我,将到嘴边的水放下走到我面前,蹲下,朝我伸出了干瘪的手,我看到他的眼球布满布满血丝,没有一丝光泽,眉头紧皱,脸庞阴翳。
我回握住了他的手,瘦得像皮包骨。
他笑了。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尤希望,今年已经十一岁了。
他说,很好,我叫卜相遇,刚过五十六。
我说,很高兴认识你,卜相遇。
他微笑着点点头,问我手上拿的是什么。
我说,是一本小人书,已经很老很老的一本小人书,我在学校食堂的桌子脚下发现它的,现在那里只剩下另外两本书了,那张桌子又该吱吱呀呀地晃了。
他问,书里讲的什么?
我说,讲的是一个医生为了帮助家乡人治好遗忘的疾病,远走他乡的故事。
这个医生回来了吗?他问。
回来了。
书里写的?
是的,书里说他带回来了一种特效药,镇里人吃了以后,遗忘的病都好了。他还带回来他的家人和朋友。
你相信吗?
我相信。
你也觉得遗忘是一种病?
不,至少它没有带给我痛苦。病都会让人感到痛苦。
那你相信的是什么?
我相信他带回来了一个好朋友,他还拥有幸福的家庭。
他呵呵一笑。
你刚刚说,喝了恢复水,就会忘记之前所有的事情对吗?
是的,所有美好的、痛苦的、难忘的、伟大的记忆都会消失。
那你喝过它吗?
我还没有,我希望我永远不用喝到它,但我喝过记忆水。
我跟你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喝恢复水;我喝过记忆水,但它苦苦涩涩的,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么说你也是镇子上的人?
是的。
那你为什么会从外面回来?你能跟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吗?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外面的人也跟我们一样感到幸福吗?他们应该不会忘记任何东西吧?
你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吗?
很向往,我很想有一天能到外面去看看。
来,过来。他牵着我,走向了水井旁的花台,搂着我坐下,我给你讲讲故事的另一个结局好吗?
我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点点头。
那个医生不顾家人的反对离开小镇后,坐上了一趟开往南方的列车,他要先去那里寻找治疗遗忘的良药。
他来到了一个现代化的都市,那里既有中医,还有西医,都是高水平高知识的医生,那里还有很多精密医疗器械,他觉得他一定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
他在城市里走啊走,走进了许多跟小镇里不一样的商店。
他走进了一个盛大的画展,在里面看到了很多抽象的、具体的,充满艺术与商业气息的画。
可他仅仅只被一幅画着巨大的蓝色眼睛的画给吸引了,他觉得那双眼睛很清澈,就像小镇里的人的眼睛一样。
你也有这样一双眼睛。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我的眼皮。
他觉得看到这副画就像看到家乡人一样,很亲切。当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向这幅画时,另一双手的左手食指也伸了过来,他们的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在一起了。就在这时,他们的目光交汇了。
是一个女孩儿,她的眼睛像一池泛着涟漪的清水,医生的心被揪住了。
他们相视一笑,相约而坐,迅速找到了共同话题。他们促膝长谈,手舞足蹈,从画展谈到书店,从书店谈到咖啡厅,从咖啡厅谈到饭馆。
分别的时候,他们很有仪式感地握了握手,不约而同地开口:“留个联系方式吧!”
那个医生在那晚喝下了记忆水,他决定记住女孩儿。
第二天,女孩儿带着他去了城市最好的医院,挂了医院最好的脑科专家的号。在那里,他认识了他的好朋友——一个在脑科实习的年轻医生,他们相见恨晚,像好兄弟一样碰拳、拥抱。
在这位实习医生朋友的帮助下,他很快便见到了那位专家,将小镇人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专家。专家知道,这不是一种简简单单就能定性的疾病,他需要对医生进行长期的观察治疗。
于是,医生将自己在小镇多年观察和积累的经验推理与专家进行了三个小时的交流。他用本子记录下了专家的每一句话,他发现有很多不懂的专业术语,他决定回去做足了功课再来。
自此以后,他每周都会去找一次专家,与他交流一次,并把所得进行整理。
为了方便去医院,他在医院周边租了房子,并在一所私人医院找到了一份工作。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他那两位朋友的帮助下实现的。
他与那位女孩儿见面的次数变多了,从帮助慢慢地变为了约会,一年后,他们结婚了。又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的女儿也会有遗忘症吗?我很好奇。
你说对了。都说女儿像爸爸,不仅是是外貌,更是内在的基因。
那他给女儿喝记忆水了吗?
给了,他不希望在这个世界里他的女儿会被认为是一个异类。
他们相爱着,他们的女儿每天都生活在一个蜜罐里,他们给她足够的爱与陪伴,教给她许多人生道理,他们共同牵着女儿的手将她送入幼儿园,送入小学,送入中学,他以为他们一家人可以一直这样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他找到了人生真正的意义。
可是……
可是什么?我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