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岛的冬天没有雪。海风从东海深处来,湿漉漉的,带着盐和鱼腥味。陈潮生赤脚踩在礁石上,礁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退潮留下的。脚底的茧踩上去沙沙地响。他蹲下去伸手探进礁石缝里,摸到一枚海蛎,用短刀的刀尖撬下来,在海水里涮了涮,生吃了。咸,腥,滑。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天还没亮透。东边海面上有一线蟹壳青,海水从墨黑渐变成灰蓝。潮音岛的码头泊着七条渔船,桅杆在晨风里微微晃着,缆绳吱呀吱呀地响。一条船的船头蹲着一只海猫——岛上人管海鸟统称海猫,灰白色的,歪着头看他撬海蛎。他把海蛎壳扔过去,海猫叼起来啄了两下,空的,扔了,继续看他。
岛上烟火气开始升起来。七八道炊烟从岛北的聚落里冒出来,直直地往天上戳——今早风不大。有人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闷闷的。有孩子在喊,被大人吼了一声又安静了。有人在唱渔歌,"潮涨潮落呀,哥在海上漂——"唱到一半忘了词,自己骂了一句,又从头唱。

陈潮生从礁石上站起来。二十一岁,肤色黝黑,赤脚,粗布短褐,右肩上一道海蛇刺青——蛇身盘曲,蛇头朝着海的方向。那是十六岁纹的,老岛主戚阎王亲手扎的。纹了三个时辰,针是鱼骨磨的,墨是乌贼汁掺海泥,扎完肿了半个月。戚阎王说,有了这个你就是潮音岛的人了。他当时咬着牙没吭声,扎完了低头看肩上的蛇。蛇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白贝壳嵌进去的,亮晶晶的。
岛上的人叫他"当家的"。不叫"殿下",不叫"少主"。他五岁被带上岛,老巫把他交给渔民抚养,渔民把他交给老岛主。老岛主是个水匪头子,姓戚,外号阎王。东海上的商船听见戚阎王三个字能绕道五百里。戚阎王手里有船,有人,有刀,有一条从琉球到高丽的走私航线。但戚阎王去年冬天死了。肺病,咳了半年的黑血。死前把陈潮生叫到床边,把一枚铁钥匙塞进他手里——岛上的仓库和船契都在仓库里。说了一句话:"岛上三百七十二张嘴,交给你了。"没有再说别的。闭眼了。
陈潮生今年二十一岁。养了三百七十二张嘴一整年。
他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脚落在沙滩上。沙是粗沙,掺着碎贝壳,硌脚。往聚落方向走。路过码头的时候有人喊他。
"当家的——"老渔民方老七站在一条渔船的船头,手里拎着一条石斑鱼,鱼尾还在甩。"今早拖网拖的,三斤。给你。"
陈潮生接过鱼。石斑鱼滑腻腻的,在他手里挣了几下。他翻过来看了看鱼鳃——鲜红的。"北边礁石那片拖的?"
"嗯。北礁。今早水色好。"
"这几天别去北礁。"
"咋?"
"风向要变。北礁浪大。"他把鱼递回去。"拿回去给你孙子炖汤。"
方老七接过鱼,愣了一下。陈潮生已经走远了。赤脚踩在沙滩上,一脚一个浅坑,潮水漫上来,坑被填平了,什么都没留下。
聚落。岛北的一片缓坡上,几十间石屋依着地势排开。墙是礁石垒的,顶是海草苫的,窗很小——冬天挡风,夏天挡台风。每间屋子门口都堆着渔网、蟹笼、晒鱼干的竹架。几条咸鱼挂在竹竿上,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空气里的鱼腥味和海腥味混在一起,浓到从鼻子里进去之后舌尖都能觉出盐味。陈潮生在一间石屋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一个老妇人蹲在灶前烧火,灶台上煮着一锅麦粥。麦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气泡破了,溅出来的米汤在灶台边缘结成了一圈白壳。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齿剩了没几颗,笑起来嘴瘪着。
"当家的,吃了吗?"
"吃了。海蛎。"
"海蛎那东西能当饭?"她站起来,从灶台上舀了一碗麦粥塞进他手里。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个豁口,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豁口——光滑的,豁了很久了。这碗他认得。戚阎王活着的时候也用这碗喝粥,豁口是那年台风把碗从桌上吹到地上摔的。戚阎王捡起来看了看说,还能用。用到他死,又用到陈潮生手里。他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麦粥是咸的——岛上煮粥放海水,省盐。咸味里带着一丝腥,是锅里同时煮着的海蛎串了味。他喝完,把碗还回去。
"周婶。今天有船来。"
周婶愣了一下。"谁的船?"
"不知道。昨晚瞭望台上看见的——南边,一条快船。今天上午大概到。"他站起来,把短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刀尖上还沾着刚才撬海蛎的碎壳屑。"叫大家别慌。我去码头等着。船上是客是匪,我一个人应付。"
周婶嘴瘪着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问"要不要叫人",没有问"万一是匪怎么办"。只是点了点头。陈潮生走出屋子。聚落里已经有人在传了——"今天有船来"。谁传的不知道。岛上三百七十二个人,消息从岛北传到岛南只要一炷香,比旗语还快。
巳时,船到了。
一条快船,三桅,帆是新的——深蓝色,边角缝着暗红色的滚边。官船改的。船头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五十来岁,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冬天拿折扇,摆谱。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佩刀,脸上的表情像两扇关紧的门。
陈潮生站在码头上,赤脚,粗布短褐,腰里别着短刀。身后没有跟人。他让岛上的人在聚落里等着。码头到聚落隔着两百步沙滩,有事他一个人挡。船靠岸。穿长衫的人踩着跳板蹬蹬蹬走下来,步伐太大,跳板晃了一下,他扶了一把船舷。四方平定巾歪了。他扶正了,清了清嗓子。
"可是潮音岛主当面?"
"叫当家的就行。"陈潮生看着他。没有客套。没有让座——码头上也没有座。"有事说。"
长衫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被这么干脆地回绝过开场白。但很快调整了表情——从摆谱变成了客气,客气里夹着一点审视。他上下打量着陈潮生——赤脚,粗布,少年人,一副渔民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就收住了。
"某姓孙,名季安。汉中王麾下从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汉中王命某送信与岛主。岛主——请。"
陈潮生接过没有立刻拆。信皮上写着"潮音岛主亲启",落款是"汉中王府"。他认得孟执璋的名号。先帝之弟,蜀中藩王。自铸汉兴钱的那个人。去年他就听说过汉兴钱的名声——铜质精纯,一枚当三枚玄鸟通宝。岛上有人从大陆带回来过一枚,他看了一眼,钱缘的纹路是梅花暗记。好看。好钱。铸钱的人不好。他掂了掂信的分量。
"汉中王要什么。"
孙季安嘴角微抽。按规矩应该先请进屋,先上茶,先寒暄——潮音岛上没有茶。岛上种不出茶树。喝的是炒米泡的水,焦香里带着咸味。
"岛主爽快。"他把折扇合起来,在手心里敲了一下。"汉中王说,陈氏江山失之元氏,至今已有三百载。陈氏后裔流落海外,天下无人知其存亡。汉中王不忍见陈氏血脉湮没无闻。欲迎岛主入蜀,共襄大业——复陈氏江山,还天下正朔。"
码头上只有风声和海潮声。陈潮生看着孙季安的脸看了一会儿。他说"共襄大业"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他见过。戚阎王活着的时候,每次谈成一笔大买卖,眼睛也是这么亮的。但戚阎王的买卖是盐铁走私——看得见摸得着。汉中王的买卖是人命。用他的人命换天下正朔。天下正朔值多少条人命——他二十一岁,算不过这个账。但他知道,孟执璋要的不是陈潮生。要的是"前朝陈氏后裔"这面旗。把棋子当旗使,旗倒了换一面就是。他的命不值钱,他的姓值钱。
"不去。"他把信塞回孙季安手里。
孙季安的笑容僵在脸上。折扇在手心里又敲了一下。"岛主,汉中王——"
"汉中王自己姓元。"陈潮生说。声音不高。赤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脚趾抠着木板缝。"姓元的要复姓陈的江山,说出去你自己信不信。"
孙季安的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盯着陈潮生看了几息。四方平定巾在风里微微晃着。
"岛主。汉中王是真心——"
"真心。"陈潮生打断他。"真心请我去当傀儡。等天下定了,我这个前朝陈氏的后人就没有用了。没有用了怎么办——杀了。对外说是暴病而亡。或者失足落水。孟执璋要的是一面旗,旗不能永远立着。旗立久了就会有人问——为什么不把皇位还给陈氏。问的人多了,旗就得倒。倒旗最干净的办法,旗杆子死人。"
孙季安沉默了。海风把他手里的折扇吹开了一条缝。他慢慢把折扇合上。
"岛主在岛上待了多久。"
"十六年。"
"十六年。岛主可知中原现在是什么样子。太后临朝,阉竖掌权。温道临下了诏狱。薛氏起兵在即。裴沉岳按兵不动。虞世澜隔岸观火。孟执璋磨刀霍霍。中原十六万大军,不日就要杀成一锅粥。岛主以为这潮音岛——离岸不过一日水程——能独善其身么。"
沉默。陈潮生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退潮了,码头木桩上的水线又往下降了一寸。海蛎壳附在木桩上,密密麻麻的,海水退去之后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一只寄居蟹从木桩缝里爬出来,背着一只空螺壳,爬了几步又缩回去了。
"能。"他抬起头。
孙季安愣了一下。
"能躲多久是多久。"陈潮生转过身,背对着他。往聚落方向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孙从事。回去告诉汉中王——陈潮生姓陈。但这个陈不是三百年前那个陈。我在潮音岛上活了十六年,吃的是岛上的海蛎,喝的是岛上的麦粥。我的命是这岛上三百七十二个人给的。他们要活。我就得让他们活。我不想到中原去替谁当什么旗。谁想当中原的皇帝——自己打去。我不拦,也不帮。"
他迈步往聚落走。孙季安在身后喊了一句。
"岛主——你总得为自己的前程想一想!"
陈潮生没有停。脚底的沙越来越松软——从码头走到沙滩上了。沙里有碎贝壳硌着脚底。他低头看了一眼——贝壳是白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弯腰捡起来,在海水里涮了涮,对着太阳看。贝壳是扇形的,边缘完整。内壁有虹彩。他把贝壳塞进怀里。
"我的前程在这。"
他走回聚落。身后码头方向传来跳板的吱呀声——孙季安上了船。船帆升起来,深蓝色的帆面被海风吹得鼓胀。船头调转向南,朝着长江口的方向去了。
中午,聚落中央的大石桌。
石桌是一整块礁石凿平了面,放在聚落中间的空地上。吃饭的地方。平时各家各户在自家门口支个小桌吃,逢年过节——或者有大事要议——全聚落的人围在石桌边。今天不是年不是节,但全聚落的人都来了。消息已经从码头传遍了岛。方老七端着鱼汤坐在石桌旁边,石斑鱼的头浮在汤面上,鱼眼珠白白的,看着天。周婶端了一锅海蛎麦粥。几个孩子围在石桌边,端着碗跑来跑去,被大人扯住耳朵按在石凳上。陈潮生坐在石桌的东北角——海的方向。这个位置以前戚阎王坐。现在他坐。
"当家的。"方老七开口了,"听说那姓孙的是什么汉中王的——"
"嗯。孟执璋。要我去蜀中当傀儡。"
石桌周围安静了一下。方老七的鱼汤碗停在半空中。
"你咋说的。"
"不去。"
方老七把碗放下来。"好。不去好。中原那帮当官的,吃人不吐骨头。戚阎王在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戚阎王是在座所有人嘴边的一个名字,挂在嘴唇上,随时掉下来。每个人说到他的时候都会顿一下,像是怕那个名字太重,掉下来砸伤自己。
周婶忽然站起来,走到陈潮生旁边,把他面前空碗拿过去,舀了满满一碗海蛎麦粥放回来。海蛎多麦粥少——舀的时候专门把海蛎从锅底捞上来的。陈潮生低头看碗。海蛎在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他拿起筷子。
"汉中王不会只来一次。"坐在石桌另一头的一个老者开口了。姓柯,岛上年纪最大的老人,七十六岁,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但耳朵不聋,心更不聋。"拒绝了头回,还有二回。二回不行,还有三回。三回不行,他可能就不请了。"
"不来最好。"
"不来的意思——"柯老头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道线,"潮音岛以西,长江口以北,所有的水师都归虞世澜管。虞世澜表面中立,实则谁的船过他都不拦——也不放。上次汉中王的船能到,是虞世澜放了水。下次虞世澜不放水——或者虞世澜放别人的水——这条船就不是请人来的,是杀人来的。"
陈潮生放下筷子。他看着石桌上那道水痕。茶水在石面上洇开,慢慢变粗,像一条正在涨水的河。
"柯伯。岛上有多少能拿刀的人。"
"年轻力壮的。九十七个。算上能拉弓的半大孩子,一百二。算上能举火把的老头子——"他看了自己一眼,"一百五。"
"船。"
"快船七条。渔船十三条。商船改的三条。总共二十三条。能同时出动的——算上修补船底的、补帆的、能下水的——十五条。最多十五条。"
陈潮生点点头。他在心里拨算盘——用不着算盘,岛上三百七十二个人的命不是用算珠能拨的。十五条船。一百五十人。守一个没有城墙的海岛。虞世澜的水师一次能出动三百条船。元氏的水师——已经归了虞世澜管,他的手指在空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从今天起。"站起来,声音不大,"瞭望台加一个人——原来一个,现在两个,日夜轮换。南面的暗礁航道,能走船的地方全部布渔网——网眼越密越好。渔网缠螺旋桨,船进不来。北面的深水航道,放漂木——夜里放,天亮前收。漂木浮在水面上,船看不见撞上去就是窟窿。仓库里的桐油全部取出来——浸箭,浸麻绳,浸火把。每一条船配一桶桐油,一把火镰。不是烧别人,是必要的时候烧自己的。船烧了,人不死,还能再造。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没有人说话。石桌周围三百七十二个人的呼吸拍在海风里。
"方老七。明天出海,多拖几网鱼。鱼晒成鱼干,分到各家各户。麦粥比平时多加一把米——怕万一要跑——"他顿了顿,"——要躲的时候,肚子里有货能多撑几天。"方老七点头。
"周婶。岛上所有的破衣服破布全找出来,撕成条,编成绳。绳子浸桐油,晒干,比麻绳耐烧。"
周婶点头。
"柯伯。你不用做什么。帮我看着人。谁的脸色不对,谁在偷偷攒自己的家当,谁家的船半夜挪动了——你告诉我。"柯老头用发抖的手指把石桌上的茶水线抹掉。"知道了。"
陈潮生坐下。石桌上锅还在冒着热气。他把空碗端起来。周婶抢过去又舀了一碗。他看着碗里的海蛎看了一会儿。海蛎在粥里沉下去了,埋在麦粒之间,要捞才能吃到。他用筷子捞了一颗。吃了。咸的。
傍晚,灯塔。
潮音岛最北端的礁石上有一座灯塔。戚阎王用船上的旧桅杆和鲸油灯搭的——桅杆插在礁石缝里,鲸油灯挂在桅杆顶上,每天晚上点。不是给商船导航,潮音岛不在任何一条航线上。是给岛上出海的人看的。灯亮着,就知道家在哪个方向。
陈潮生顺着礁石爬上去。赤脚,礁石上锋利的牡蛎壳划了他一道口子——脚底外侧,半寸长,血渗出来,和礁石上的水膜混在一起。他没停。爬到桅杆下面,从怀里摸出火镰,把鲸油灯点着。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岛北面的海面都被映了一层淡黄的光。灯罩是透明鱼鳔撑开做的,火苗在里面晃着,鱼鳔上映着水纹一样的褶皱。
他在礁石上坐下来。脚底那道口子开始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海风吹在伤口上凉飕飕的。他从怀里摸出骨笛。
骨笛用某种不知名的兽骨制成,管身三孔,比巴掌长一截。表面被磨得发亮——一代一代人的手指磨出来的,比任何抛光都细。他五岁被带上岛的时候,老巫把它塞进他怀里。老巫说了一句话——"骨笛鸣,潮信至,玄鸟归,血誓解。"他当时不懂。后来问过戚阎王什么意思。戚阎王说不知道。说老巫是会装神弄鬼的,信他三成算多了。陈潮生信了戚阎王的。把骨笛塞进怀里从来不当回事。直到有一年八月十八——潮信节。全岛的人聚集在码头上,他把骨笛吹了一下。
没用力气。只是轻轻一吹——嘴唇挨上第一个音孔的边缘,灌了一口气进去。管身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但海面变了。那天无风无浪,码头周围的海水平得像一面铜镜。笛声响起的瞬间,海面涨了——不是涨潮,潮水已经过了时辰。是海水突然往上升了三尺,码头被淹了大半。两百多个人站在码头上,海水漫过脚背,没人动。他们看着陈潮生。陈潮生看着自己手里的骨笛。笛子在手里是冰的。不是海水的温度——是别的东西,从笛子内部透出来的凉。他把笛子从嘴边拿开。海水在三息之内退了回去。码头上留在每个人脚背上的水还没干。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吹过。每年潮信节他只是把笛子拿出来,拿在手里,做个样子。不动嘴唇。
此刻坐在灯塔下的礁石上,他把骨笛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三个孔。每个孔的内壁都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凹痕——不知道是手指按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按出来的。把笛子举到灯光下。管身是半透明的——鱼鳔灯的光透过去,笛子内部有极细的纹路,网状,像血管。又像树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溅在他脸上。凉。他抹了一把脸,把骨笛塞回怀里。脚底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他站起来,拍掉短褐上的沙,往聚落方向走。身后灯塔的鲸油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夜里,仓库。
仓库在聚落南面,挨着山崖,一半凿进崖壁里。铁门上的锁是戚阎王留下的,一把老铜锁,钥匙在陈潮生脖子上挂着。他开了锁推门进去。仓库里堆满了东西——咸鱼干、干海带、一捆一捆的麻绳、垛成墙的桐油桶、堆成小山的旧帆布,还有兵器。十几把弯刀、几十根鱼叉、几张角弓、几壶箭。戚阎王攒了一辈子的家当。他拿起一把弯刀,抽出刀鞘——刃上有锈。很久没用了。他把刀放在地上,从墙角搬出一个木箱。箱子里是戚阎王的遗物。一本旧航海日志,封皮用海蛇皮包的。一枚铁指环,戚阎王戴了大半辈子,套在拇指上磨出了凹痕。一方油纸包着的铜印——不是官印,是私印,印底刻着"东海阎王"四个字,戚阎王自己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刻废了三方铜料才刻成这一方。他把铜印拿起来翻过来看。戚阎王从来没跟他说起过这方印。他也从来没问过。放在那里。
仓库角落里有一口箱子。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箱子不大,铁皮包角,上面覆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蹲下去把灰吹掉。铁皮生了锈。锁是锈死的。他用弯刀的刀背敲了一下锁——锁没开。又敲了一下。锁舌弹了出来。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面旗。黑底的,丝面已经脆了,折叠的折痕处裂了几道口子。旗上用金线绣着一只玄鸟,脚踩着潮水,展翅欲飞。金线褪色了,褪成暗黄。
玄鸟逐潮。陈氏的族徽。
他蹲在箱子前面站了很久。这面旗是五岁那年带他上岛的老巫留下的。老巫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这面旗也没人提起过。它是陈氏遗脉的证据。也是陈氏遗脉的枷锁。他把旗拿起来,折叠处的丝面因老化而往下掉碎屑。金线碰到指尖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不是电什么,是旧刺绣的针脚断了翘起来。他把旗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关箱。锁不上了——锁簧锈透了。他把弯刀横在箱子上压住。明天找个铁锁来换。
关上仓库门。锁上铜锁。钥匙塞回脖子上的绳圈里。海风吹得仓库的铁皮顶蓬蓬地响。月亮出来了——半轮,惨白的,挂在桅杆上面。远处海面上有一条船的影子,很远,分不清是渔船的灯还是星星的倒影。他站了一会儿。回去吧。
第二条船到了。一条渔船改的快船,船帆破了个洞,补丁的针脚粗得像蜈蚣。船上载的是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妇孺老人挤在船舱里,孩子哭得嗓子哑了。船靠岸的时候船长先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新疤,肉翻着,伤口上敷着草灰。膝盖一弯就跪在沙滩上。
"岛主——收留我们。淮南打起来了,虞世澜的水师封了江面,岸上孟执璋的兵在抓壮丁——我们是逃出来的,逃了一百二十里路,上了这条船——船上四十一个人,饿了三天——"
陈潮生把他扶起来。手碰到他的手臂——骨头上裹着一层皮。
"方老七。把人都接下来。周婶,煮粥。"他顿了顿。仓库里的存粮他昨天晚上刚清点过——三百七十二张嘴,存粮够吃三个月。多四十一个人。多一个月。如果汉中王派人来攻。如果虞世澜封海。如果大陆上的难民一拨一拨地涌上来。存粮的数在他脑子里拨了一颗算盘珠。三月变两月。两月变一月。一月变——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把仓库里的咸鱼全部拿出来。晒场上加晒。明天开始每天多加两网鱼。"
方老七看着他。"当家的。人多了,粮不够——"
"先吃。不够再说。"
方老七张了张嘴。闭上。转身往码头走。
四十一个难民被一个个扶下船。最后下来的是个老太婆,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鸡瘦得只剩骨头架子,鸡冠子冻得发紫。陈潮生走过去。老太婆抬起头看他,眼睛灰白,蒙着一层翳。嘴唇在抖。
"后生。有粥么。"
"有。"
老太婆的嘴瘪了一下。鸡在她怀里咯咯叫了一声。陈潮生从她怀里把鸡接过来——鸡轻得像一把干草。他左手抱着鸡,右手搀着老太婆往聚落方向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船长的声音。
"岛主——虞世澜的水师封江之前,有一条从北边来的船。船上的人说——北境出事了。边墙外面有白雾。雾里有影子。整座烽燧的守军全死了。跪着死的。"
陈潮生停住了。左手里的鸡挣了一下。他握紧了鸡腿。
"哪座烽燧。"
"狼居胥。"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骨笛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笛子在袍子里贴着胸口,凉了一瞬。很短。他站了几息。继续往前走。"知道了。"鸡在怀里咯咯叫。老太婆的脚踩在沙子上,沙沙地响。狼居胥。那是这座岛和大陆之间隔着的第三个世界。他没见过雪。五岁之后就没有。但他知道雪原上有一座石塔叫狼居胥烽燧。此刻那座塔里的守军全死了。跪着死的。他的骨笛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也不想知道。
夜。聚落里多了四十一个人。石桌边围的人更多了。周婶煮了一大锅海蛎粥,锅底刮得滋滋响。她把最后一碗端给那个抱鸡的老太婆。老太婆喝了半碗,把剩下半碗倒进碗盖里,用手指蘸着喂鸡。鸡啄着粥,磕在碗盖上咯咯响。陈潮生坐在石桌旁看着他。粥很稀——今天多放了水,少放了米。海蛎也比平时少。岛上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没有人问。
"当家的。"柯老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今天来的这拨人——是第一拨。不会是最后一拨。"
"知道。"
"虞世澜封了江。淮南打起来了。流民要逃,只能往海上逃。潮音岛是东海最近的岛。往后人越来越多。粮不够,水不够,冬天还没过完。你咋办。"陈潮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从周婶手里接过空锅,翻过来看锅底的刮痕。刮痕密密麻麻的。
"明天开始。"他把锅放下。"每天退潮后,北礁那片礁石上再多撬两筐海蛎。仓库里的干海带拿出来泡发——一把海带能泡一锅。麦粥里每人多加一撮盐。饿着肚子的人比吃饱的人怕冷。先顶过这个冬天。"柯老头沉默了。
"虞世澜那边——"
"不找虞世澜。虞世澜在等。等谁先撑不住,他再出手收渔利。我去找他,就等于告诉他——潮音岛撑不住了。他一旦知道我们撑不住,水师明天就到。不到万不得已——不。万不得已也不找。"
站起来。把空锅端回周婶的灶台上。
"从明天起。岛上存粮再盘一遍。算到每一斤。每一户每天领粮——按人头,不按户。大人一天一斤,孩子半斤,老人八两。我自己——六两。"他看着锅底的刮痕。明天他吃的会比今天更少。不在乎。
走出周婶的石屋。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月亮还在桅杆上面。他摸了摸怀里的骨笛。冰的。一直冰的。从狼居胥这两个字钻进耳朵的那一刻起,这枚骨笛就没有暖过。他以前也摸过它。以前它是温的。现在冰了。
他抬头看灯塔。鲸油灯亮着,淡黄的光在风里晃。岛上三百七十二个人,加四十一个,加明天的,加后天的。他能养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仓库里的咸鱼干在减少,麦粥里的水在变多,骨笛在变凉。而狼居胥的守军跪在雪里。边墙外的白雾正往南移。冬天还没过完。春汛还有三个月。他赤脚踩在沙子上往灯塔方向走——脚底的伤口结了痂,被沙子磨着,微痒。走到礁石下面的时候他抬头看灯。灯还在亮着。只要灯亮着,就有方向。他爬上礁石。往灯里加了一勺鲸油。火焰窜高了一寸。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