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迷雾

监控室的冷光在零度指节上流动,他盯着屏幕里又重新垂着头的少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钢笔笔帽—那是他父亲零正阳留下的老物件,笔杆上还刻着半道未完成的机械齿轮纹路。突然,屏幕里的锐角动了动,不是挣扎,而是极轻地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戳向单向玻璃的方向。

两个人像是跨越这厚厚的墙体互相凝望,凝望穿透十二年前的午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混成一团,顾怀瑾穿着那件总沾着粉笔灰的白大褂,被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架着胳膊往前走,顾婶婶拉着五岁的锐角,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泪水糊满了脸颊,死死抓住其中一人的裤腿:“他没有背叛,他怎么可能卖手稿给 NSA!” ,可她的哭喊被硬生生打断,有人粗暴地扯开她的手,将她推倒在青石板路上。锐角吓得哇哇大哭,伸出小手喊着 “爸爸”,顾怀瑾回头望了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通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 “保护好他”,随后就被塞进了黑色轿车。

零正阳疯了似的冲过去,却被几个壮汉按住肩膀,站在锐角边上的零度清楚地记得父亲眼底暴起的红血丝,听见他嘶吼着:“怀瑾最是赤诚,他不会做背叛国家的事!” 可没人理会这份辩解,黑色轿车绝尘而去,留下一路尾气和顾婶婶压抑的哭声。

顾怀瑾在被九章逮捕的半路被劫走,锐角的母亲当晚也带着锐角消失在九章大院。零正阳被撤销了军用装备与密码工程总师的职务,再后来,接到了 “外调” 的通知。

临走前,零正阳把这只钢笔塞到零度手里,又递给他一块银色糖纸的薄荷糖,和今天他递给锐角的一模一样。

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等爸爸回来,带你摘石榴,教你拆真正的 V3 零件。” 零度攥着糖和钢笔,看着父亲坐上绿色吉普车驶出大院,那道背影,成了他对父亲最后的记忆。

后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劣质胶片的快进键。

半年后,官方档案上对顾正阳的记录是”叛逃!,而零正阳则是“失踪!”,零度的母亲也在一个月后悬挂在了卧室的房梁上。

那些年,零度在“叛徒之子”的骂名里长大,“零哥?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先休息会儿?”旁边的监控员递来一杯热水,语气里满是关切。

零度猛地回神,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接过热水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太阳穴的剧痛。他重新抬眼看向监控屏幕,突然,锐角的嘴唇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角像是扯起一个笑意,就在这个笑意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瞬间,所有监控屏幕突然同时滋啦作响,原本清晰的画面扭曲成黑白雪花,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审讯室的 LED 灯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将少年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更添了几分诡异。

监控室里的电脑集体蓝屏,屏幕中央弹出一串猩红的代码,像血液般在黑色背景上缓缓流淌,刺得人眼睛生疼:

Error: 乾-303 权限被劫持

“怎么回事?系统被攻击了?!”监控员猛地拍向键盘,可鼠标完全失灵,键盘也失去了响应。

紧接着,整个九章算术的警报声突然凄厉地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里次第亮起,将墙面染成一片猩红。广播里传来技术组人员慌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所有系统遭遇不明攻击!核心数据正在流失!备用网络启动失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走廊里早已一片混乱。零度拨开拥挤的人群,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他猛地撞开审讯室的厚重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金属椅依旧固定在地面上,却空空如也。原本铐住锐角手腕的铁链断成两截,断口处平整光滑,像是被激光精准熔断。墙角的通风口被硬生生撬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风从里面灌进来。

 “人呢?!”零度一把抓住守在门口的安保人员,语气凌厉如刀。

安保人员脸色惨白,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刚才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响动,想进来查看,却发现门被电子锁死了!直到刚才系统崩溃,门锁才自动解除……”

零度的目光扫过地面,突然停在通风口边缘——那里躺着一枚银色的纽扣,和拍卖会上锐角衬衫崩落的那枚一模一样。他弯腰捡起纽扣,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仔细一看,纽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正是γ-307 的标记。

“启动最高戒备!封锁所有出口!重点排查通风管道、地下车库和紧急通道!绝不能让他跑了!”零度对着通讯器嘶吼,尽管知道此刻大概率无法接通,但他依旧不肯放弃。

就在这时,技术组的一名研究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 U 盘,脸上满是焦急:“零哥!我们在系统后台找到了这个!是入侵者留下的!”

零度立刻接过 U 盘,插进旁边备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一段视频自动播放——画面里是审讯室的监控视角,锐角坐在金属椅上,对着镜头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指尖夹着一张扑克牌,在灯光下转出锋利的弧度,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挑衅:

“零度,想找‘幽灵手稿’?先找到你父亲吧。”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视频突然中断,屏幕重新变回蓝屏。

零度盯着屏幕上残留的光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边缘某条废弃厂区道路旁,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融入夜色。

副驾驶座上,锐角脱掉了那件皱巴巴的黑衬衫,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开车的是个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侧脸一道粉色的伤疤从眉骨斜划至颧骨,为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几分妖冶,后座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速度快得惊人。

“漂亮!最后一道追踪协议甩掉了!用的他们自己的冗余数据流裹挟反弹,够那帮老爷们喝一壶的!”一个清脆却带着豪气的女声响起,语气兴奋。

“小声点,白芨。”另一个沉稳的男声低声提醒,“数据完整性校验还没完成。锐角,‘μ项目’核心关联节点的数据有17%缺损,对方有动态碎片化加密,强行突破可能会触发暗桩。”

后座上,一对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正埋头在两台并排的改装电脑前。姐姐白芨,一头短发染了几缕嚣张的亮蓝色,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舞,眼神亮得灼人;弟弟白青,戴着黑框眼镜,神色沉静,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代码和复杂的拓扑图。

锐角头也不抬,声音因专注而略显沙哑:“缺损部分不用强攻,标记坐标。重点核对顾怀瑾、零正阳、陆怀山三人交叉时间线上的所有会议记录、项目批复和异常访问日志。尤其是‘幽灵手稿’物理封存提议被否决前后的所有关联文件。”

“明白!”双胞胎齐声应道,手指动作更快。

开车的刀疤少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锐角苍白的侧脸和卫衣领口下隐约渗出的新鲜血迹,皱了皱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简短:“伤?”

“没事。电击器残留反应,加上一点……”锐角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擦过嘴角已经止血的裂口,“旧账。”

他的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一角正在解密还原的一份扫描件上——正是那张“父亲”抱着幼年自己的照片,以及背面那行后来被添上的公式。他的眼神暗了暗,迅速将其拖入一个加密等级最高的文件夹。

刀疤少年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将车内暖气调高了些许。


面包车驶入更加复杂的街巷,车窗外的城市光影如同流泻的银河,映照着车内四张年轻却承载着过多秘密的面孔。

锐角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次冒险潜入九章算术,虽然拿到了部分数据,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更多的意图和能力。接下来的追捕,只会更加残酷。

但有些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箭。

九章算术总部,顶层紧急作战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椭圆形长桌旁坐满了人,大部分面色沉郁。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系统被一个十七岁少年从内部攻破并盗取数据,这对以国家最高信息安全堡垒自居的九章算术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更是严重失职。

会议主持者是行动局局长周韫,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刚毅、肩章上有三颗将星的男人。他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情况已经明朗。”周韫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标‘锐角’,顾怀瑾之子,不仅自身具备极高的数学与信息战天赋,更拥有一个具备相当行动力和技术能力的团队。此次他盗取的数据虽非最核心战术代码,但涉及大量高层人员关联、历史项目脉络及内部监察信息,危害极大!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其将数据泄露或解析出更多危险关联之前,将其抓捕归案!”

“我同意周局长的意见。”一位穿着笔挺制服、隶属于内部调查委员会的女性官员立刻附和,语气严厉,“此子危险程度已远超预估,其行为已构成严重危害国家安全罪。应立刻提升追捕等级,调动所有可用资源,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措施,务必阻止数据外流!”

然而,另一个声音很快响起,不疾不徐,“周局长,陈委员,各位同仁,稍安勿躁。”说话的是坐在长桌另一侧的一位老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战略分析与评估部的负责人,傅云深。他缓缓环视众人,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抓捕,固然是选项之一。但诸位是否想过,我们为何抓他?”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投影幕布上锐角的照片:“为了他盗取的那些历史数据?那些数据固然敏感,但以他的能力和其团队展现出的技术水平,恐怕在我们抓住他之前,备份早已传到不知多少个加密云端。我们抓他,根本阻止不了数据扩散。”

“那傅老的意思是?”周韫皱眉。

“我们真正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幽灵手稿’。”傅云深的声音平稳,“顾怀瑾当年把手稿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十二年了,九章、NSA、还有其他各方势力,谁找到了?没有。但现在,他的儿子出现了,而且表现出了对父亲过往异乎寻常的执着和惊人的能力。他盗取这些陈年旧数据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了解父亲?我不信。他一定在寻找线索,寻找手稿真正的下落!”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我们现在全力抓捕,只会把他逼得更紧,让他更谨慎,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彻底毁掉或深藏所有与手稿相关的线索。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

“放他走?”有人惊疑道。

“不是简单的放。”傅云深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是‘有控制的释放’。他这次能得手,固然有我们疏于防范的原因,但何尝不是我们了解他、定位他、乃至预测他下一步行动的绝佳机会?我们可以在他身边布下天罗地网,监控他的一切动向,分析他盗取数据后的行为模式。他越是努力寻找手稿的线索,就越是会把自己暴露在更清晰的光线下。届时,我们不仅能找到他,更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份手稿!”

会场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周韫脸色铁青“傅老,你这是纵虎归山!且不说他接下来会造成多大破坏,谁能保证他找到手稿后,不会用它来做更危险的事?谁能保证我们最后不是鸡飞蛋打?”

“风险当然存在。”傅云深坦然承认,“但相比起毫无头绪的盲目追捕,这是一条更有策略、成功率可能更高的路。我们可以组建精干的特遣小组,专司此事,既能监控,也确保在关键时刻有能力收网。零度,”他忽然点名,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零度,“你与目标两次正面交锋,最了解他。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零度身上。

零度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能感受到会场内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压力。“目标极度危险,且目的明确。”零度的声音平静无波,“无论是立即抓捕,还是放长线钓大鱼,都需要最顶级的行动部署和情报支持。我服从组织决定。”

会议最终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决定上报更高层级裁决。深夜,九章算术大院深处。


零度将车停在远处,步行穿过熟悉的小径。夜风微凉,带着植物湿润的气息。那栋苏式红砖小楼静静地立在月光下,窗内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与总部大楼此刻的紧张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推开虚掩的房门,墨香与旧书卷气扑面而来。陆怀山坐在藤椅里,就着那盏绿色玻璃罩台灯,看着一本《算法统宗》,手边茶杯已无热气。

陆怀山,零正阳和顾怀瑾当年在“九章”少年班时期的同窗与挚友,应用数学领域的泰斗之一,如今虽已半退隐,仍挂着首席科学顾问的虚衔。零正阳莫名失踪后,他便将零度接到身边,一步步引导进他进入九章算术的核心。

 “回来了?”温和的声音响起,陆怀山合上书页,转过身。清癯的面容在灯光下更显睿智。他目光扫过零度略显紧绷的肩膀和眼底的暗色,“会议不顺利?”

零度简短讲了锐角逃脱、会议争论以及傅云深的提议。

陆怀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杯壁。听到傅云深的名字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但很快隐去。

“傅云深……他还是老样子。”陆怀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讥诮,“总喜欢用小筹码,去博大棋。却忘了,棋盘上的棋子,从来不只是棋子。”

他看向零度,眼神变得凝重:“零度,你传给我的那个公式,我反复看了。模仿怀瑾笔迹的人,不仅了解他的书写习惯,更了解‘μ项目’早期的核心数学语言。”

零度心脏微微一紧:“您是说……”

陆怀山缓缓摇头:“迷雾太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年正阳和怀瑾的事,远非一两个‘叛徒’那么简单。九章内部,甚至更上层,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推动着什么。‘幽灵手稿’是钥匙,也是催化剂。”他深深看着零度,“你现在卷进来了,和锐角那孩子一样。傅云深想利用你们找到手稿,其他人……或许有更复杂的图谋。记住,在九章,你相信的,不应该只是职位和口号,而是真相和正义!。”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深深的担忧:“那孩子(锐角)……他主动跳进漩涡中心,是在玩火。他盗取数据,是想自己查明真相。但这真相背后,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残酷。”

零度想起审讯室里锐角撕碎照片时那崩溃般的暴怒,以及最后抬头时那冰冷邪气的笑容。“我会找到他。”零度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心,“在手稿落入错误的人手中之前,在更多的悲剧发生之前。”

陆怀山点了点头,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棵老石榴树。月光将树影拉长,仿佛连接着过往与现在,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保护好自己,孩子。”他轻声说,“也尽量……别让那个孩子受伤害。”

零度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张公式打印件和锐角留下的扑克牌,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窗外的夜,深邃无边。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而锐角,此刻正隐匿在这片灯海的某一处阴影中,如同幽灵,手持着迷雾的碎片,拼凑着父辈们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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