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有位80岁的老太太,因为突发左侧丘脑出血,造成继发性脑室出血,急性梗阻性脑积水。病情比较危重,家属希望比较殷切。虽然拒绝开颅手术治疗,但仍然要求微创治疗。
于是,我们在当天晚上给患者急诊做了脑出血微创手术。手术过程比较顺利,术后患者意识障碍程度也比术前好多了,有无意识的左侧肢体运动,比如说自己拉个被子啊,手在头上摸啊,但仍然没有语言,也无法配合检查。
家属从刚开始的着急慌乱,开始转为满满殷切的欺盼。查房的时候,就会问我,老人啥时候能醒来?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脑出血的治疗才刚刚开始,离什么时候醒来,醒来以后能不能站起来,离的十万八千里。
但家属的心情和期望能理解,因为每一位家属都希望能从医生的嘴里说出的话,就是他们想听到的话。
可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根据我们的经验像类似的老年人,即便手术做了,才是治疗的第一步,首先三脑室、四脑室的血肿能能不能打通是一回事,其次还有各种各样的风险,比如肺部感染、营养不良、深静脉血栓、水电解质紊乱、癫痫、心律失常、肝功能不全、肾功能不全等等之类的风险,正是过五关斩六将,这才哪儿到哪儿?
所以,每天查房,我都要和家属沟通,把各种各样的风险再讲一遍。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不能让他们期望过高。
引流管里打了尿激酶后,血肿引流的还不错,大部分液化血肿被引流了出来。最重要的四脑室梗阻,通过引流,堵在四脑室的血肿看着比之前少多了。
然而,预料之中的并发症还是来了。虽然抗生素、雾化在入院的时候就用上了,但患者术后第3天出现了严重的呼吸症状,呼吸快、费力,痰多咳不出来,血氧饱和度也低,高热、心率快。复查了胸部CT一看,还能怎么办?为了保证气道通畅,防止窒息,还是要切气管。
一听要切气管,家属就犹豫了,在他们看来,气管切开术要远远比脑出血的微创手术风险要大得多。
家属要求再商量一下。过了一会儿,家属的舅、姨都过来要了解患者的情况。事情往往到这一步,也就意味着,家属可能在纠结、在犹豫。但看破不说破,是我们医生的职业操守。还是很耐心给长辈们解释,脑出血术后的风险和并发症,以及目前气管切开的必要性。
患者昏迷程度不深,考虑后面可能会清醒,但这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目前肺部感染进一步加重,必然出现大脑缺氧,意识障碍加重。
气管切开,是重症脑出血患者气道管理中的关键措施,核心作用是为了保呼吸、治感染、防缺氧,为后面的康复争取时间。
气管切开是手术操作,必然存在一定的手术风险,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积极的手术,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讲完了,再一次给予患者家属商议的时间,过了很久很久,患者的儿子过来说,算了他们不切了。
我说:“有可能前功尽弃。”
他说:“能接受,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巧的是隔壁床的患者是脑干出血入院第二天,我之前管过的一个病人,这次是第二次脑出血了,之前还脑梗过一次,一直口服利伐沙班,担心出血风险,这次发病后去上级大三甲医院了,治疗了一个月刚回来,病情恢复的比较慢。
患者意识仍然没有完全恢复,气管切开带着气管套管。患者的女儿看见我笑着说:“王医生,又见面了。”
患者意识还是个朦胧状态,我听了一下肺的情况,右肺还是不行,湿性啰音还是很多的。
我问:“这情况不行啊,你是咋打算的?”
“继续治疗吧,要不然能咋办?”
“那你上班怎么办?”
“不行就不上班了,这是我爸么,不能不管。这次又得麻烦你了”
“没事,也是应该的。”
回到医办室,我看了下管床医生的医嘱,并告诉他家属的意愿。然后给把用药调整了一下。加强肠外营养,给予1440ml的脂肪乳氨基酸葡萄糖注射液,同时叮嘱家属加强肠内营养。在上级医院一直给用的头孢他啶,改成了头孢哌酮舒巴坦。
第二天查房,80岁的老太太的家属把家里准备好后,就办了出院。而隔壁床的脑干出血的患者,似乎精神状态好多了,听起来痰也少了。
80岁的老太太终究还是回家了,从家属决定手术时的殷切希望,到必须要气管切开时的纠结,再到最后商量着放弃治疗回家。但很难说,这就是放弃,也许是对自然生命规律的尊重。
突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话,“我们当医生的,不是要和死神抢人,而是要帮患者和家属,在生死的缝隙里找到最想走的路。”
隔壁的床患者的女儿在坚持治疗了一个月后,还仍然选择继续治疗,很难说这就是盲目,也许是父女血脉相连的羁绊,也是不能不管的本能。
社会在发展,医疗在进步,我们所有人好像期望值越来越高,都觉得在医院里就要药到病除,但可惜并不是,医疗并给不了所有人想要的奇迹。
并不是所有的医生都能说出安慰和共情的话来,但我们可以陪那些有需要的人,在黑暗多走一段距离。把家属的期望变成陪伴,把家属的无奈变成尽力。
愿所有的选择都不被辜负,愿所有的坚守都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