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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清风·明月·暗香4
老子说“企者不立，跨者不行”，并非教人懒惰，也并非教人放弃追求。它只是提醒：若脚跟离地太久，便离真实也远了；若步子迈得太大，便离自己的节奏也远了。人既要有向上的心，也要有落地的脚；既要有远望的眼，也要有低头看路的耐心。
树向上长，根却向下扎。水向前流，却先聚在低处。月向夜空明，却不离自己的轨道。天地万物，各有各的次序，各有各的从容。人若把自己从这次序里拔出来，硬要快，硬要高，硬要响，便像把花从枝头折下来插在瓶中，虽一时好看，却失了生机。
真正的好日子，不是没有风雨，而是风雨来时知道躲一躲，雨过之后知道闻一闻泥土；不是没有失意，而是失意时知道抬头看看月，月落之后知道等一等天明；不是没有孤独，而是孤独时知道与自己相处，知道一盏茶也能喝出清欢。
我如今仍爱在夜里开窗。风来时，我让它吹一吹桌上的纸。那些纸上有写了一半的句子，有涂改过的痕迹，也有许多不再重要的焦虑。风不替我修改，也不替我评判，它只是翻过去，像说：且慢，且慢。
月来时，我让它照一照窗前的杯。杯中有茶，茶已微凉。月光落进去，水面便多了一层薄薄的银。我端起杯，慢慢喝一口，觉得人生许多滋味，原不必滚烫才叫滋味。凉茶有凉茶的清，苦茶有苦茶的味，淡茶有淡茶的长。
若运气好，暗香也会来。它有时从楼下小院的桂花里来，有时从邻家窗台的茉莉里来，有时从旧衣箱里一枚香囊里来，有时甚至不知从哪里来。它像一句迟到的问候，轻轻落在心上，让人忽然想起许多被忽略的好：想起清晨的粥，想起黄昏的云，想起朋友临别时的一句保重，想起母亲灯下缝补的侧影。
这些好，都不大。可人生原就是由这些不大的好撑起来的。
若没有它们，纵有高楼万丈，也不过是冷墙；纵有掌声如潮，也不过是空响。人真正能带走的，往往不是那些被众人看见的荣耀，而是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温暖。
清风明月暗香来，这七个字里，没有一句是“我要”。不是我要风来，风便来；不是我要月照，月便照；不是我要香至，香便至。它们来或不来，都有自己的时节；我迎或不迎，都有自己的心境。所谓相逢，不过是天地有情，人心有静，彼此在某个瞬间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碰，便够了。够一个人记住许多年，够一个人在日后疲惫时拿出来温一温，够一个人在踮脚太久、跨步太急时，忽然想起：原来脚下有地，头上有天，身边有风，心中有香。
人若懂得这一层，便不必再把自己逼得那样紧。该做事时做事，该休息时休息；该说话时说话，该沉默时沉默；该向前时向前，该停步时停步。
不必时时证明自己，不必处处胜过别人，不必把每一日都过成冲刺。生命不是一场必须赢的比赛，它更像一条有弯有直的河，有时急，有时缓，有时藏在山谷里，有时映着天光。急流有急流的气势，缓水有缓水的深情。
我常在黄昏时散步。城中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春末夏初，柳絮飘起来，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偶尔有鱼跃一下，又落回去，留下一圈细细的波纹。岸边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有人下棋，有人听戏，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把目光放在水面上。
我有时也坐下来，看水，看云，看柳枝被风拂动。那时心里会生出一种很朴素的欢喜：原来活着并不一定要轰轰烈烈，原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也可以觉得这一天没有虚度。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一点水汽。云从楼群间慢慢走过，像赶着去赴一场不急的约。柳枝轻摆，水面微皱，远处有孩子奔跑，笑声落进风里，又散开。这样的时刻，没有大道理，却让人愿意相信：天地是宽厚的，日子是可亲的，人是可以在平凡里安身的。
后来我渐渐明白，所谓顺应自然，并不是消极地随波逐流，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地听天由命。它更像一个人懂得在合适的时节做合适的事：春种时不偷懒，秋收时不慌张；天晴时晒谷，下雨时听雨；有力气时多走几步，疲惫时便歇一歇。
它不是不立，而是不踮脚而立；不是不行，而是不跨步而行。这样的立，立得稳；这样的行，行得远。
人若能把脚跟放下来，把心放平，把日子过得不虚张，不勉强，不浮夸，便已近于道。那时清风不必求，明月不必邀，暗香不必寻。它们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穿过窗纱，落在书页上，落在茶盏边，落在一个人安静的心上。
夜深了，风又起。窗外的树影轻轻摇动，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像碎银，又像旧梦。我合上书，不再写什么。桌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纸页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也懂得了停一停的好。
远处有犬吠，近处有虫鸣。风把一缕香气送进来，很淡，很轻，却让人心里忽然明亮。
我想，这大约便是人间最好的相逢：不喧哗，不追逐，不占有。清风自来，明月自照，暗香暗度。人只需在灯火将熄未熄时，轻轻推开窗，让天地走进来，也让自己走出去。
走出去，才知道路不必总跨着走；静下来，才知道月不必总追着看；放下些，才知道香不必总伸手摘。于是风也清了，月也明了，暗香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