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北方的冬天,是冷到骨头里的。屋檐下常常垂着长长短短的冰凌,透亮、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哥哥、妹妹和我总爱在檐下仰望,瞧上哪一根,便举个竹竿一敲,冰凌“咚”地坠落到雪地里。哥哥掰下一截分给我们,捧在手里当零食啃,没什么滋味,心里却比蜜还甜。那时年少,不知严寒,不觉清苦,只觉得整个冬天,都是裹在冰清玉洁里的欢喜。
雪一落,晚上土路便冻得坚硬。而汽车、三轮车一碾,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车辙,也为我们提供了不少便利。我和小伙伴们一早就骑上两轮车,往学校赶。早上的雪泥硬邦邦的,一辆辆车子碾过去,“嘎吱嘎吱”响,我们故意比着谁的车声更响、更脆。笑声裹在风里,丝毫感受不到寒意了。这个时候可要千万小心了,稍不留神,车把一歪,就会摔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可谁也不恼,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前行。这段雪路,冷得真切,也暖得透亮。村外的河水冻得厚实,便成了我们天然的溜冰场。胆大的孩子,敢一溜烟滑到河心;胆小的,只敢在岸边反复试探,半步都不肯深入。可越是小心翼翼,反倒越容易踩进危险,至今回想,仍觉惊魂。冰面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一个大窟窿,我的一条腿瞬间陷进冰冷的水里,像恶魔拽住了我。那一刻,我也顾不得叫喊,连滚带爬地逃上岸。然而,就算吃过一次亏,此后还是不长记性,转头又往河上跑,这大河的确拥有伟大的神力。湿冷的裤管紧紧贴在腿上,寒气直钻骨髓,回家我却一声都不敢吭,只胡乱搪塞,怕母亲担忧,更怕那一声责备。母亲什么也没多说,默默地把我湿透的棉裤拿到暖炉边烤着。屋里暖烘烘的,只听见她脚上的毛窝子,踩在地上“嘎达、嘎哒”地响,想必母亲又去忙家务了吧。我静静地窝在暖窝里,不敢再添一点乱,一家五口的琐碎,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身上,本就有操不完的心。那“嘎哒、嘎哒”的声响,不慌不忙,轻缓、绵长,成了我们一家人最安心的福音。
毛窝子,是芦花、麻绳、木头手工打成的老棉鞋,也是我们过冬最实在的宝贝。雨雪霏霏的日子,最是离不开它。冰凉的脚一钻进那暄软厚实的毛窝子里,再冷的风,也吹不透这层层裹住的温热了。
我记不清毛窝子出自谁手,却永远记得母亲常穿着它,在屋里屋外、灶前灶后穿梭:嘎达——嘎达——沉稳、厚重,不紧不慢,像岁月的节拍,贯穿我整个童年。我也学着母亲,趿拉着一双毛窝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钻进毛窝子,像踩上了矮高跷,人不自觉腰板挺直了,也更精神了。母亲常说:“苇草虽细,却极坚韧;麻绳虽糙,却能承重”。一双毛窝子,藏着一方百姓的勤劳与智慧,也藏着一方水土最朴素的生存力量。
如今的日子一天天新了,款式各异的雪地靴、花花绿绿的棉鞋,柔软、轻便、新潮,把那笨拙厚重的毛窝子,挤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毛窝子渐渐退出了日常,淡出了街巷,在时代的舞台上慢慢蒙尘。
后来在故乡的文旅视频里,偶然瞥见一双毛窝子,刹那间,心底涟漪四起。原来,它从未真正远去。在春节来临前又活起来了!如今我早已成了新苏州人,再回望童年,回望那个清寒岁月里的家园,才渐渐懂得:毛窝子早已不只是一双御寒的旧鞋,它是母亲无声的陪伴,是苦寒日子里最踏实的暖意;它是一方水土的集体记忆,是藏在血脉里的乡音;也是一段旧时光的注脚,轻轻落在岁月深处,成了我们放不下的牵挂。
毛窝子或许会被新事物取代,可那嘎达嘎哒的回响,永远不会在冬天里消散。它穿过凛冽的寒风,穿过悠悠的岁月,一直响在我的心底。
那些散落在童年冬天里的声音,
终将指向家的方向,
是故乡从未走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