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孩子，总是格外忙碌。早晨天蒙蒙亮就得起床放牛。下午放学回家，竹篮早已等在门后，催促着我们去拔兔草。
很小的时候，大人们就开始教我们认各种兔草：“这种草虽然带着小刺，但特别有营养，母兔吃了最下奶；那种草性子凉，兔子不能吃太多，容易拉肚子；还有这种草，兔子爱吃不说，要是在山上不小心割伤手，摘几片揉碎了敷上就能止血。”大人们一遍遍地教，我们一点点地记。慢慢地，田埂上、山坡边的野草在我们眼里都有了名字。认识二三十种兔草，就像认识自家菜园里的蔬菜一样自然，这似乎是每个农村孩子都要学会的本事。
放学后，我们几个小伙伴总爱结伴去山上找寻最嫩的兔草。我们挎着竹篮，拿着镰刀，走在山间小路上。一路上，我们眼睛瞪的大大的，不放过任何一株鲜美的兔草。总是猫着腰，在草丛间仔细搜寻。有的草紧贴着土地，但一点也难不倒我们，只要镰刀轻轻一勾，那些嫩草便乖乖躺进竹篮。不过，也有些时候，为了一株特别肥美的兔草，我们几个小脑袋会挤作一团，你争我抢地比着谁先发现。甚至有些时候，会因为兔草不欢而散，各自回家。
那时候，村中心有个大坪，那里总是不失热闹。不用拔兔草的孩子放学后都聚集在那跳绳、追逐，欢笑声能传出去老远。我提着竹篮经过时，总要放慢脚步，眼巴巴地望上好一会儿。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把竹篮一丢，加入他们的游戏。可玩着玩着，就忘了时间，太阳快落山时，
才慌慌张张往山上跑。胡乱拔些平日里看不上的杂草，草草收工。回家的路上，我总要把竹篮里的草拨弄蓬松，让它们看起来多一些。快到家门口时，还要故意把草抖得沙沙响，好让奶奶听见我"满载而归"的动静。
记得有一次，放学后我跟姐姐去家后面的大水渠拔兔草。水渠水深，但那地方近，大家总爱往那跑。我们去的时候，早被其他孩子"扫荡"过好几轮了，蹲着找了半天，竹篮里还是只有几根瘦巴巴的草茎。“去梅子岭吧！”姐姐突然眼睛一亮。我心领神会，那儿的野梅子该熟了。说是拔兔草，其实我们心里都揣着小算盘。
梅子岭路途较远，拔兔草的人不多，兔草格外肥嫩。没多久，我们就把竹篮装的满满当当了。剩余的时间，我们就爬上梅树，吃着酸溜溜的梅子，着实满足。巧的是，还遇到了正在干活的伯母。伯母在我们村出了名的勤劳，总是早出晚归，我和姐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等会儿跟着伯母回去，就能在梅林多玩一会儿了。
可是啊，我们盘算着伯母回家晚，却没想到会晚到这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透，星星都挂满了树梢，伯母才收拾好农具准备下山。月光清冷冷的，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伯母身后。走到半山腰时，隐约听见有人在呐喊，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夹杂着明显的哭腔。几个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林间胡乱扫射，晃得人眼花。仔细一听，才发现是母亲的声音。“妈，我在这！”
跑到山脚下才看清，母亲满脸泪痕，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着手电筒的邻居。原来她见我天黑未归，又听人说看见我们去大水渠边拔草，以为我失足落水，急得差点要去渠里打捞。
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左邻右舍。我低着头坐在门前的矮木凳上，手指紧紧揪着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你这丫头，往后可不敢这么晚回来了。”
“孩子平安回来就好，别说她了。”“两个小姑娘家，跑那么远的梅子岭，胆子也太大了。”我咬着嘴唇不敢抬头，压根分不清谁在说话。
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邻居们的身影渐渐散去。我攥着衣角，等着母亲的一顿责骂。“吃饭吧。”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比想象中平静得多。那顿饭，吃的格外安静。全家人不说话，只有筷子碰撞碗头发出的些许声响。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这件事，我都觉得特别内疚。刚刚，母亲睡眼惺忪从房间出来，我跟她说我在写小时候拔兔草晚归的事。她笑笑，和我一起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她早就知道我们会去梅子岭是因为嘴馋。
原来那些年我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把戏，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睛。只是她选择不说破，就像选择在那个惊慌失措的夜晚，最终只说了一句“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