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雾行歌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历史与神话】与不一样之【怪谈】


序言


连日阴雨绵绵,窗外街道一片氤氲,屋内处处潮湿粘稠。又到梅雨季,被禽流感困在屋里已快十天。这番光景,倏地让我忆起外婆在世时讲过民国二十一年那场席卷南北的大霍乱。外婆说,他们村里有位年过九十的阿太,一到梅雨天,便说大疫临头时,雾中会有白衣人影游走,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专守着将死之人,接引魂灵。

雨还在下,雾更浓了。疫雾中,当真有那样的白影?一阵恐惧感袭来,外婆年少时经历过那场大霍乱,她说真有将死之人见过那个白影。阿太还说,那白影不在现世,而是从几百年前海外的黑雾中飘过来。



穿过眼前灰白的雾、层层烟雨,剥开不同年代雾色,越过重重大海,我恍惚看见大片灰黑浓雾笼罩着六百年前的欧陆。倘若你也被梅雨或疫病困在屋里,请听这个发生于十四世纪意大利边陲小镇菲尔伦的故事。

1349年冬天,菲尔伦黑雾弥漫。城里的贵族纷纷逃到这里躲黑死病,却不知瘟疫已蔓延到这个小镇。浓黑的雾黏在屋顶、街巷、树枝与死尸身上,尸体腐烂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不少村民的房舍人去楼空,有的门口地上躺着暴毙的村民,有的墙角蜷缩着奄奄一息的病人。活着的人个个面色青黑,眼窝深陷,目光空洞。

教堂高悬着十字架,神父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披着褪色的圣衣,日日诵读经文,无休无止忏悔,祈求神明赎罪。他们认为这场灾难是世人罪孽太重,遭到天谴。他们不准行医,不许救治,也不许有人私自用自己的方法缓解病痛,说是只有死亡,人们才能得到救赎,一旦发现不好好去死,妄图自行救治求生的人,就被判为忤逆神明的异端,处以火刑。

躲在破屋里的村民,一边向神明祷告,一边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一个相继死去。他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任何表情,只求灵魂早日归天,结束病痛折磨,等待末日降临。

住在小镇最里面的康莱里一家人,家中老人已染病去世,丈夫不久也随父母而去,只剩下年轻的康莱里夫人玛莎与一双儿女。三岁的女儿躺在干草上,脸颊通红,呼吸急促,不时浑身抽搐,嘴角渗出血水,腹股沟生出肿块,皮肤泛青。五岁的男孩拉着玛莎的手,哭喊着:“妈妈、妹妹怎么了?我……怕。”

玛莎跪在女儿身边,握着她的小手,对着男孩,又像对着自己说:“莫怕,妈妈给妹妹祈祷,也给你祈祷,等上帝……来接我们。”

“到哪去?”男孩仍然哭闹着。

玛莎没有言语,眼睛久久盯着女孩。

“咚咚咚……”

玛莎身子僵住了,示意男孩不要出声,遂缓缓走到木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却见是一位青年男子,披着沾着薄霜与污泥的灰色斗篷,背着破旧厚重的药囊。声音低沉:“我是医生科拉多,听到屋里有孩子哭声,想进来看看,用我的药试试。”江湖医生科拉多已走街串巷多日,镇上村民的门多半敲不开,他依然一遍又一遍敲着那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玛莎的手牢牢握住门闩。脑海闪过神父的话:不能开门,不能治疗,这是天意。女儿的喘息一声声传入她耳畔,望向远方教堂的尖顶,又回头看了一眼干草上抽搐的小小身体。

“妈妈,妹妹又在抽了。”男孩的哭声让玛莎身体发抖,几乎站不稳。沉默良久,方慢慢拉开木门。

科拉多弯腰走进屋内,家里没有生火,与外面同样冷。他没有讲话,迅速掩上木门,挡住屋外疫雾。他把解下的药囊放在屋里仅有的桌上,双手合十,对着药囊默念了几句,才让玛莎找来一个不用的陶盆,抓起一把鼠尾草,用灶台上将熄未熄的木炭,把草丢进去,加了醋,一股焦苦的青烟升起,混着刺鼻的酸味,总算压住屋里那股腐气。

男孩捂住口鼻抵挡呛人的烟雾,低头用力咳嗽。玛莎望着躺在干草上的女儿,眼眶泛红,哽咽着说:“丈夫死前,我去求神父。神父说……死后才能得到救赎,活着受苦,是赎罪。让我买赎罪券,死后不用受炼狱苦。我买不起,只能祷告。”

“券挡不住这个病,也赎不走痛苦。”科拉多摇摇头。他掏出一把黑乎乎的蒜瓣,扔进石臼里捣得稀烂,辛辣味冲得他眼泪直流,又抠了一大块发黄的羊油,连同半块发霉的面包屑,一起在掌心揉成一个黏糊糊的团。

玛莎想祷告,刚张了张嘴,突然望着科拉多,声音颤抖:“你……会被教廷发现吗?”

“会。”科拉多把那团东西敷在小女孩腹股沟的肿块上。又道:“我会被抓走,你也会被判定为异端同党。”半晌,只听他一声叹息:“这么小的孩子,哪来的罪?”

玛莎默默望着女孩腹股沟肿块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喃喃低语:“这个……有用吗?”

“你把孩子扶起来,我来喂药。”科拉多催促着。

玛莎轻轻扶起女孩,科拉多将自己配制的药水一点一点喂入孩子口中。那方子还是他父亲留下来的,他们家三代行医。然而,那房子没救活父亲。能救活这个孩子吗?想到这,他喂药的手抖了起来,药水洒在干草上。

女孩眼睛半闭着,不断呻吟,手在空中抓了抓,又垂了下去。

“她……会好起来吗?”

科拉多没有回答,继续给孩子喂药水。

玛莎蓦地想起,公公婆婆临死前,去求神父,神父说,安心去吧。丈夫临死前,又去求神父,神父还是说,安心去吧。

“横竖都是死,这么小的孩子死后也要受炼狱苦?”想到这,玛莎的泪流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科拉多只觉四肢麻痹,头晕恶心,全身滚烫。起身时身体晃得厉害,只得一只手扶住墙壁方勉强站住。

“你……不舒服?难道也……”

“恐怕染上了。” 科拉多低语。他将一些草药与刚调制的膏药放在桌上,对玛莎道:“你过一会再给孩子敷这个膏药,每两个时辰喂一次药。”

科拉多望了一眼干草上躺着的女孩,又看了一眼牵着玛莎衣角的男孩道:“不要让他们两个人接触。”

木门“嘎吱”一声,科拉多已背起药囊,跌跌撞撞走入浓雾中。

空旷的菲尔伦小镇街道上,大片黑雾压了下来。科拉多不知道,一道素白影子从他敲门那一刻起,一直跟着他。

那是一个瘦削、单薄女人身形的白影,眼睛没有瞳孔,却一直静静望着科拉多。




科拉多走出康莱里家不过几十步,便觉一阵眩晕,眼前黑雾重重叠叠,不断摇晃,腿不受控制地痉挛,膝盖一软,重重摔在结冰的墙根。破旧的斗篷被碎石勾破一道长长的裂缝,他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药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渗出暗红血丝,指头开始发麻。

科拉多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冷汗冒出,不由抱紧双臂,恐惧与疼痛,让疲乏的他想闭上眼睛。突然感到后背透凉,似乎有什么东西黏上,不由转过头去。一个女人身形的素白影子正望着他,那没有瞳孔的眼睛让他打了一个冷颤。这就是传说中的侧灵?人们说只有将死之人能见到,难道我……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科拉多故意提高声音,却仍听到自己颤动的声音。

白影没有声音,科拉多感到她在夜风中晃了晃,听到一声细微的撕裂声,一片冷雾转瞬消失于黑雾中。

他在墙角坐了一会后,感到身体渐渐有了气力,胸口的灼痛感慢慢减轻,发麻手指也有了些微知觉。难道她是来救自己的神仙?他望着远方教堂的尖顶,苦笑着摇摇头,刚才的恐惧感也一点点消失。

“嗒嗒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响彻在深夜小巷中。科拉多远远望见一名穿着黑色短教士袍的修士从巷口走来。

“买券、买券了,买券抵罪哟……想得到神明宽恕,就来买……”那修士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羊皮纸赎罪券,低沉的叫卖声在空旷的街头回荡。

“嘎吱”作响的开门声传入科拉多耳中。破损的木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喉咙里挤出一句弱弱的话:“神父,我……只有两个铜币,可买……两张赎罪券吗?”

那修士停了下来,嘟囔着:“两个铜币只能买一张,已便宜给你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边角已变黑的羊皮纸赎罪券,在男人眼前扬了扬。

“我老婆也病了,您行行好,我不能……让她……死后再受苦。”那男人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修士。

“不行,舍不得拿出钱,就是没诚意,赎罪券不讲价。这一张,你还要不要?”修士又把那张赎罪券在男人面前晃了晃,做出要走的样子。

“要……要……”男人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两枚铜币,指尖反复摩挲,指缝塞满污垢,先拿出一个递给修士,犹豫了一下,又将另一枚递了上去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听得到:“行行好,神父,行行好,给两张吧……”

修士接过铜币,塞入腰间木匣,里面发出清脆碰撞声,将那张边缘发黑的赎罪券扔给男人。旋即又继续吆喝:“两枚铜币就能换赎罪券了!花小钱赎大罪,别等到大祸临头……才后悔。”

科拉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胸口又疼起来,却不是起初那种痛,而是下坠、不断下坠,自己的药能救他们吗?连自己也救不了。难道,那个白影女子是神派来救自己的?他试着站起来,背着药囊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

“医生、医生……”科拉多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喘气声。

科拉多转过头,见玛莎轻声啜泣:“我女儿不行了,求您再去看看吧!”

科拉多旋即跟随玛莎回到她家。屋里烟雾早已散尽,如冰窖刺骨。男孩缩在干草堆角落里,捂住耳朵,浑身发抖。躺在干草上的女孩脸上泛着死灰般的青白,嘴唇乌紫干裂。原先腹股沟鼓起的肿块已破溃,流着脓血。

科拉多赶紧跪在地上,凑近女孩。他先扯开女孩浸湿的内衣,用药囊中提前备好的干燥亚麻布,轻轻擦净破溃肿块流出的脓水,接着用冷水浸透厚麻布,敷在女孩肿块上。麻布接触皮肤的瞬间,女孩无意识地微弱抽搐了一下。做完这些外部处理,科拉多又掰开女孩紧闭的牙齿,将药汁一滴一滴沿着女孩舌根喂入,大半药汁却顺着女孩的嘴角流出,打湿了科拉多袖口。

屋里交织着男孩的哭声与玛莎的祈祷。突然,科拉多看见那道白影立在女孩身后,无瞳孔的眼睛望着女孩。

他打了一个寒颤,顿了顿,望向白影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知道你救了我,求你再救救这个孩子吧,她还……那么小。”

“不能!时辰一到,我必须收走她的魂灵。”科拉多听到从冷空中传来细冷的声音。

“可是你……救了我。”科拉多死死盯着白影。

“你为什么救他们?”极轻的声音飘入科拉多耳中。

“我是……医生。”

科拉多看到白影的身形晃了晃,白衣的边缘模糊起来,慢慢向后消失浓雾中,仅听到雾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我只负责收走将死之人的……魂灵,不能与人接触,如果动心,我就要……”

远方教堂的钟声响起,一阵风吹过。

“妈妈……饿。”女孩微弱的呼喊声传来。




科拉多慌忙冲出玛莎家,对着夜空那道白影“喂……”

他的声音仅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空中没有回音。他又试着喊了一声,带着颤抖的尾音,却见那道白影没再往空中飘。

“我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是你救我,还救了孩子。你这样做,有危险吗?”他感到这些话并未讲出口,耳畔却传来极轻的声音:“你不怕我?”

“人,都会怕死,但我不怕你。不管你是神是鬼,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你救了我和孩子。”

“我叫西露尔,就是人们害怕的侧灵。凡是看到我的人,没有不害怕的,他们哭喊、挣扎、求情。我不记得收走多少个魂灵,你是第一个看见我不害怕的人,也是第一个我没有带走魂灵的人。”

“你放过了我和孩子,他们会放过你吗?” 话尚未出口,科拉多夜听到空中传来一声“哎哟”。

“你怎么了?”科拉多紧张地望着西露尔摇晃的灵体。

西露尔没有出声,灵体晃动得更加厉害。

“你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西露尔没有走,只是离科拉多远了一点。远到她可以看到科拉多,科拉多却望不到她。

教堂的钟声从远方传来,在深夜小巷的风中发出一声声哀鸣。科拉多又听到从巷子那头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

“赎罪券,两个铜币一张,来买券……不受炼狱苦。”一名修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买券吗?两个铜币……一张。”年轻修士走到科拉多身边,刚说出这一句,脚步猛地一踉跄,怀中羊皮纸片散落一地。修士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出一口暗红血痰,直直栽倒在结冰的路面,四肢不住抽搐。科拉多看他黑袍上沾满污泥,脖颈鼓出肿块,不由蹲下,先将散落的羊皮券拢到一旁积雪里,再拿出药囊,用刚在玛莎家中熬制的药膏敷在修士发烫的脖颈上。

倒在地上的修士浑身哆嗦,仍然拼命抬头望着科拉多说:“谢谢你,医生!”

“你怎么不用这些赎罪券救自己的命?”科拉多看着修士那张年轻的脸,忍不住道。

修士苦笑一声,喘着气说:“被你看出来了,这些纸,没有半点用处。”

“明知是假,为何还拿来卖?你没看到吗,穷人连吃的东西都没有,还拼命攒钱来买你们这些破纸?”科拉多按压着他腋下的肿块,提高了声音。

“我实在……没有办法。”修士停顿片刻,声音微弱。

旋即,他又侧过头,望向远处死寂的街巷。

“我揣着赎罪券,每卖出一张,心里就……只能默默向主忏悔。我看过……太多穷人,卖了麦子、衣服,换一张这样的纸……他们一个个……还是死了。”年轻修士闭上眼睛,脸色变得青灰,大滴泪珠从眼角滚了下来。

科拉多拉着修士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

突然,年轻修士双手挥舞着,慌乱、惊恐地嘶吼:“不要,不要……我不想见你,走开……走开……我不想死,不想死……”

话音刚落,他胸口骤然一陷,四肢猛然绷紧,没了呼吸。周遭气温旋即下降,地上瞬间铺满薄霜。

科拉多站在冻硬的路面,指头还沾着给修士敷药残留的药膏。他望向夜空那道素白的影子,哀叹:“西露尔,是你吗?是你收走了他的魂灵?”

“他的命数到了。”那极细的声音传入科拉多耳中。

“他还那么年轻。”科拉多低头看着刚才还在说话的修士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后面还挂着一个小木雕,手里死死攥着它。赎罪券一张一张飘落到他脸上、身上。他恍惚听到西露尔的叹息,只见她的白色衣裳在狂风中飘荡。

“西露尔,你走吧,别守着我们。那么多人……都死了,我……”科拉多颤颤巍巍站起来,眼睛还盯着年轻修士手中的小木雕。

西露尔沉默着,良久,细语:“我没有心,不知道……看不见……他们都一样。”

“可是你留下了我。”

“你在救人。”

“那个修士……那么年轻?也要受炼狱苦?”

“死……活……我都看不见。”

“那个男人只有两个铜币,还想着给老婆买券……”

西露尔沉默着。街道唯有寒风呼啸。

科拉多以为见西露尔走了,却见她的白色身影在缩小,慢慢变成一张纸在风中飘荡。

“西露尔,你怎么了?”科拉多闭上眼睛,突然感到胸口似针刺,一针一针狠扎进去,腿也抽搐起来。

“西露尔,是我的命数……到了吗?”

“早就到了,我……不想让别的侧灵收走你。”

“你走吧,反正……都是……死。”

西露尔单薄的白影依然在风中飘荡,似乎想靠近科拉多。

科拉多绕开西露尔的白影,她又跟了上来。

科拉多不再回头,却听背后一声极细的叹息,断在半空。

科拉多慌忙转过头,眼前浮现一团白雾,西露尔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仿佛望了他一眼,便淹没于那团白雾中。白纸般的身影旋即变成碎片,一片一片消逝于黑雾中。

“西露尔,西露尔……”科拉多望向夜空,向西露尔刚才出现的方向伸出手,掌心却只有阴冷潮湿的雾气,什么也抓不住。

恍惚有歌声从夜空中传来,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西露尔消散于疫雾中,围绕在科拉多身旁的寒意彻底消失,只剩下浸透于黑雾中的湿冷,一丝丝钻入他的衣衫。他捂住衣领时,方发现脖颈的肿块已在流脓,浑身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气。

科拉多费力迈开脚步,拖着抽搐的双腿向康莱里家走去,刚才那歌声让他想再看看玛莎的小女儿。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听到男孩的哭喊声,他敲了许久的门,也没人开,发现门没有锁时,就推门而入。青烟早已燃尽,躺在干草上的小女孩身体蜷缩着,嘴角挂着淡红的血水。科拉多伸手摸了一下,指头触到一片冰凉,不久前还起伏的胸膛,此时彻底平静。那歌声再也听不到了。

干草另一边躺着男孩,脸颊通红,咳嗽声与哭闹声交织,小手不停抓着腋下,那里已鼓起一个肿块。玛莎面无表情地坐在干草上,脸颊血红,眼睛不知望向哪儿。

“她……死了。”玛莎望了一眼女孩,又看着男孩,“还有他。”

破碎的声音像对自己说,又像说给科拉多,更像从浓雾中飘来。

玛莎不再祷告。

科拉多靠着木柱慢慢坐下,药囊从肩头滑到地上。他双手合十,对着地上的药囊默念着,眼前不时出现一团一团黑雾,知道自己的疫毒已彻底爆发,依然从药囊中取出剩下的药膏。

“没用。”玛莎一动不动坐在干草上,声音比屋里的气温还冷。

科拉多没有言语,仍然坚持把自制的药水一点点喂给男孩,孩子已咽不下去。看着男孩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水与药水,他只得将浸湿的麻布敷在男孩额头,又将湿麻布递给玛莎。玛莎推开他的手,眼睛空洞地望着男孩,嘴角动了动:“你给自己敷吧。”

玛莎起身从干草下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衣裳盖在女孩身上,合上孩子微睁的双眼。

屋里湿冷阴气与尸体的腐气交织,科拉多不禁呕吐起来。男孩的哭闹声越来越弱,玛莎的疫毒迅速发作,浑身酸痛也倒在干草上。科拉多继续给男孩腋下的肿块敷药,他脖颈的脓血已浸透麻衣,手从男孩的身上垂了下去,眼前的黑雾更浓了。玛莎的脸与男孩的脸迷糊成一片腥红,他分不清那是他们的脸还是自己流出的血。

科拉多终于倒在冰冷的干草上。猛然,他看见一道白影浮现在干草上方,微弱的心脏猛地又跳起来,瞪大眼睛,却是一个男人身影的侧灵,不是西露尔。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教堂的钟声在菲尔伦小镇回荡。



后记

雨停了,梅雨季终于过去,禽流感也褪去。推开窗户,远远望去,清晨湖面弥漫着淡紫薄雾,一叶小舟若隐若现。阳光穿过薄雾映入水面,波光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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