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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金字塔：法老的永恒，奴隶的瞬间
第五节 谁为无名者立传
让我们来想象一下塞尼杰姆的一生。
塞尼杰姆出生在孟卡拉统治的第十一年，也就是胡夫金字塔建成后大约四十多年。他的父亲康恩是一名石匠，在金字塔工地上干了将近二十年，如今负责金字塔周边附属建筑的石料加工。母亲叫奈菲尔塔莉，是一个农民的女儿，在工地的伙房帮工。
塞尼杰姆的童年，是在金字塔的阴影下度过的。他最早的记忆，就是那些巨大的石灰石堆成的山，以及在石头间穿行的蚂蚁般的人群。他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是在石头的敲击声中长大的。
六岁那年，他的父亲开始教他敲石头。不是因为父亲想让子承父业——在那种环境下，没有人会主动选择这种职业——而是因为只有学会了手艺，将来才能被编入“技术工组”，体力劳动的强度稍微轻一些，配给的面包也稍微多一点点。
塞尼杰姆用了两年时间学会了如何把一块粗糙的石料加工成光滑平整的块状，如何用铜凿在石面上画出直线，如何根据石头的纹理选择敲击的方向。他的手上开始长出老茧，他的右臂慢慢比左臂粗壮，他学会了不哭——因为石头不听哭声。
十岁那年，他正式进入了“胡夫之友”工组。这是一个由一百二十名石匠组成的团队，专门负责加工金字塔外层石灰石的表面。胡夫金字塔原本覆盖着一层光滑的白色石灰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看像一座雪山。
那些石灰石都是塞尼杰姆这样的人一块一块打磨出来的。每完成一块，他就在石面上画上一个粗糙的记号——“胡夫之友”的标记。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法老的朋友——他连法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在远处的平台上见过一个被随从簇拥着的小小身影。他只知道，如果不干活，就没有面包；如果干得不好，鞭子就会落下来。
十六岁那年，塞尼杰姆结婚了。对象是隔壁村落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叫汉提。他们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只是在工头的主持下合住到了一间泥砖房里。墙角堆着几块石头，那是塞尼杰姆偷偷攒下的，打算将来盖自己的房子用。汉提很瘦，但眼睛很亮，会煮一种加了洋葱和香草的汤，塞尼杰姆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不到三年，汉提死于难产。婴儿也没能活下来。塞尼杰姆把汉提埋在村落东边的一处坡地上，用三块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标记。然后他又回到了工地上，继续打磨石头。
十九岁到三十二岁是塞尼杰姆一生中相对平静的十三年。他不再想家，不再想妻子，不再思考人生的意义。他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在磨盘上日复一日地绕圈。
他学会了在工友们打趣时跟着笑，学会了在监工路过时装出卖力的样子，学会了在黑市上用手艺换一点额外的啤酒。他也学会了不追问——为什么不追问呢？因为他知道自己能活到今天是运气，有太多的人比他先走了。
三十三岁那年，一场事故改变了一切。一块从上方滑落的石块砸中了他的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皮肉翻卷，血流如注。他被抬到工地的“医务所”——一个自称会治病的老人用草药和咒语给他包扎。
伤口感染了，化脓，生蛆，发出一阵阵恶臭。他烧了几天几夜，说胡话，喊汉提的名字。工友们轮流来看他，给他喂水，把头扭过去偷偷地哭。第三十八天，塞尼杰姆死了。
他被埋葬在金字塔东侧的那片劳工墓地中，陪葬品是一把石锤、一个陶罐和几粒珠子——那是汉提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的墓穴没有任何标识，因为工头说，他已经报废了，不值得浪费一块石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的长相，没有人在意他的故事。
塞尼杰姆是我虚构的名字，但塞尼杰姆这样的人，真实地存在过。考古学家在金字塔周边的墓地中发掘出数百具劳工的遗骸，那些骨骼上的痕迹——变形的脊柱、粗壮的右臂、磨损的关节、愈合过的骨折——向我们诉说着一个个相似的故事。
这些人的名字，已经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但他们的骨头还在这里，无声地追问：我们也是人，我们也在活着，你们为什么不记得我们？
是呀，为什么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