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第二章 金字塔:法老的永恒,奴隶的瞬间
第一节 沙海中的沉默见证
从开罗出发,车子向西驶入撒哈拉的怀抱。
这是一段奇异的旅程。城市的喧嚣还来不及完全消退,旷野的寂静就已经扑面而来。开罗是非洲最大的城市之一,两千万人口在这里拥挤着、喘息着、挣扎着,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清真寺的宣礼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粥。
可是出了城,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把所有的声音都拦在了身后。车窗外的景物快速倒退——先是有几片零星的农田,几只瘦骨嶙峋的骆驼在啃食着路边的枯草;然后是荒芜的戈壁,碎石和沙子铺展到天边,偶尔有一两株骆驼刺孤零零地站着,像是在跟风讨价还价;最后,当我们真正进入吉萨高原时,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天的蓝和沙的黄。
就在这蓝与黄的交界线上,金字塔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个小三角,像孩童在沙盘上随手按下的一个楔形印记。车子越往前开,那三角就越大,越清晰,直到它从地平线上完全站立起来,堵在天地之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它裁掉了一个角。
三座金字塔呈斜线排列,胡夫、哈夫拉、孟卡拉,祖孙三代法老的陵墓,像三个沉默的巨人,并排坐在沙地上,背靠着无尽的大漠,面朝着东方的尼罗河。
四千五百年了,它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尼罗河泛滥了又退去,看着埃及王朝兴起又灭亡,看着罗马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法国人、英国人来了又走,看着脚下的土地从富饶的农田变成了喧嚣的旅游景点。它们从不说话,但每一个走近它们的人,都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力量——那不是石头本身的重量,而是时间累积出来的分量。
走近胡夫金字塔,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恐怖的比例”。
底座边长二百三十米——如果把它搬到北京,它能从王府井一直铺到东单。原高一百四十六米——比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高出十倍还多。由二百三十万块石头堆砌而成——如果把这些石头锯成一尺见方的小块,可以绕地球一圈。
这些数字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让人头晕目眩。但真正让你震撼的不是数字,而是当你站在它脚下,仰起头,视线沿着那些古老的石灰石表面向上攀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直到脖颈发出抗议的酸痛,直到阳光刺得你睁不开眼,发现你才爬到不到它的一半。那种感觉,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本能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压下来,把你碾成齑粉。
古代旅行家把金字塔列为“世界七大奇迹之首”,而它是七大奇迹中唯一幸存至今的。其他的奇迹——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像、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哈利卡纳苏斯的摩索拉斯陵墓、罗得岛的太阳神巨像、亚历山大港的灯塔——都已经被时间的潮水冲刷得只剩下传说。只有金字塔还站在原地,像一块拒绝被吞噬的骨头。
古代阿拉伯有一句谚语:“人怕时间,时间怕金字塔。”意思是说,一切事物都会在时间中消亡,但金字塔连时间都拿它没办法。这无疑是对法老们最大程度的赞美——他们追求的“永恒”,似乎真的实现了。
但是,站在金字塔脚下的我,心里却有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这些石头是永恒的,可造石头的人呢?法老的灵魂是否真的随着金字塔升入了天国,成了众神的一员?我们不知道。
那些建造金字塔的人,那些把一块块两吨半重的石头从采石场拖到这里、一层层堆砌到一百多米高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有名字吗?有人记得他们吗?
“千古”这个词,从来只属于少数人。绝大多数人,只有“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