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小白轻轻放在溪边的青石上。
溪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来回穿梭的小鱼。夕阳正慢慢往山后面沉，金色的光洒在水面上，像给这条不起眼的小溪披上了一层碎金。
我坐在石头上，点了根烟，犹豫了一下，又掐灭了。
“说吧。”我看着小白，“这里没人，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白舔了舔爪子，碧绿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亮。它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
“你真想知道？”它问。
“废话。”我笑了一下，“我连车都差点开报废了，还搭上一条命，总不能到最后连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吧？”
小白抖了抖耳朵，没反驳，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猫。”它慢慢说。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你是……外星猫？”
“比那复杂一点。”它瞥了我一眼，“也比那简单一点。”
我被它吊得有点烦：“别卖关子，直说。”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来自一个……”它顿了顿，“你可以理解为‘夹缝’的地方。”
“夹缝？”
“嗯。”它点点头，“就是你们人类说的‘平行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缝隙。那里没有你们的高楼大厦，也没有你们的手机、网络、房贷、车贷。”
“听着挺不错。”我随口说。
“一开始是不错。”小白的声音低了下来，“那里所有的生物，都只有一个任务——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们。”它说，“观察你们的情绪、选择、遗憾，还有……你们所谓的‘命运’。”
我心里一紧：“你是说，你们一直在偷看我们？”
“不是偷看。”小白摇头，“是记录。你们每做一个选择，每产生一个念头，都会在我们那边留下痕迹。我们就像……”
它想了想，用了个人类的词：“像档案管理员。”
“那你呢？”我问，“你是管什么的？”
“我管的是——后悔。”小白说。
我愣住了。
“后悔？”
“嗯。”它点头，“所有你们觉得‘要是当时我没那样就好了’的瞬间，都会变成一个光点，飘到我们那边。我就是负责整理这些光点的猫。”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裹了裹外套。
“所以，”我盯着它，“你看过很多人的后悔？”
“很多。”小白的眼神变得有些疲惫，“有人后悔没跟喜欢的人表白，有人后悔为了钱放弃了梦想，有人后悔没早点对父母好一点……”
它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也包括你。”
我心里一震，没有说话。
“你后悔的事情有两件。”小白说，“一件是三年前，你爸去世那天，你因为一个根本不重要的客户，没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手指猛地一紧，掌心被石头硌得生疼。
“另一件，”它继续，“是你结婚之后，一直觉得自己‘没活成想要的样子’，却又不敢改变，只能每天在心里骂自己没用。”
我喉咙有点发紧：“你……看得挺清楚。”
“我是管这个的。”它说，“你们人类总以为，后悔是藏在心里的秘密，其实在我们那边，它们都是看得见的光。”
“那你为什么会跑到我这儿来？”我问，“还偏偏在我撞车的时候。”
小白沉默了。
它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像是在和那只猫对视。
“因为我犯了规。”它说。
“什么规？”
“我们只能观察，不能干涉。”它缓缓道，“不能改变你们的选择，不能提醒你们‘别这么做，会后悔’，更不能……替你们做决定。”
“那你做了什么？”
小白抬眼看我，目光很平静。
“我想救你。”它说。
我愣了一下：“救我？”
“嗯。”它点头，“大巴车开车的时候，马上要闯车的时候我提醒过你，喵喵的叫，我想起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看向水面。
“我在夹缝里看到了你的光。”小白继续，“那团光黑得发灰，里面全是你爸，你老婆、你工作、你没做完的梦……乱七八糟搅在一起。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不是撞车，就是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关’起来，再也不出来。”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我问。
“我违反了规定。”它说，“我强行把自己从夹缝里推到了你的世界。”
“怎么推？”
“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就是我把自己‘丢’进了你的时间线。”小白解释，“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在你做傻事之前，你也保护了我，
“所以，”我苦笑，“我今天没撞死，是因为你？”
“也可以这么说。”小白说，“不过，我也付出了代价。”
“什么代价？”
“我被夹缝驱逐了。”它平静地说，“我现在，和你一样，被困在这个世界里。”
我愣住了：“你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它说，“而且，我的能力也被削弱了。”我还有其他的能量，我也不能帮到你，只是想在而已，
“你不是还能说话，还能读心吗？”
“那是仅存的一点。”它甩了甩尾巴，“而且，只能对你生效。”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为了你才下来的。”它看着我，“我和你之间，有了‘连接’。”
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一直跟着我？”
“不然呢？”小白摊了摊爪子，“我现在就是一只普通的猫，没有夹缝的身份，没有你们的身份证，也没有你们的银行卡。”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现在连‘后悔’都不能随便看了，只能看你的。”
我被它逗笑了：“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是有点。”它也笑了一下，“不过，也不算太亏。”
“怎么说？”
“因为我第一次，不是在夹缝里看你们，而是……”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真正踩在你们的地上，喝你们的水，被你掐得疼得直叫唤。”
我有点不好意思：“刚才那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它说，“你只是太害怕了。”
我看着它，突然有点心酸：“你说你是为了救我才下来的，那你后悔吗？”
小白想了想，认真地说：“现在还不后悔。”
“以后呢？”
“以后……”它看着我，“要看你。”
“看我？”
“嗯。”它点头，“如果你因为我，稍微变得不那么后悔一点，我就不亏。如果你还是老样子，那我可能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在某个夜里，趁你睡着，把你枕头底下的钱偷走。”
我被它逗得笑出声：“你还挺现实。”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神仙。”它伸了个懒腰，“我只是一只，有点特别的猫。”
溪水在我们脚边缓缓流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村子里还是那么热闹。
我突然觉得，胸口那团闷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喂。”我看着小白，“那你以后，还会帮我吗？”
“帮你什么？”
“帮我……少一点后悔。”我说。
小白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可以。”它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它说。
“你说。”
“从今天起，”它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有多烦、多累、多想逃避，都不许再拿生命冒险。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还有。”它又说，“你得试着，对你老婆好一点。”
我苦笑：“你连这个也要管？”
“因为你心里的那团光里，她占了很大一块。”小白说，“你嘴上说她不理解你，其实你也没怎么给她机会。”
我想起刚才那通电话，想起她不耐烦地挂掉之前那句：“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告诉她“猫会说话”，而是后悔自己从来没认真跟她说过，我到底在烦什么。
“我会试试。”我说。
小白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回家。”
小白跳到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你说你能读懂我的心，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知道。”它闭着眼，“你在想——‘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它是真的吗？”
小白睁开一只眼，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又看了看远处的家，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答案。
小白“喵”了一声，在我怀里蹭了蹭。
“那就够了。”它说。
我抱着它，沿着小溪往家走。
风吹过，带着一点凉意，却不再让人觉得冷。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生活不会一下子变好，房贷不会自己消失，工作不会突然变得轻松，和老婆的矛盾也不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但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
至少，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有一只猫，会在我耳边说：“别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而这一次，我打算好好听一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