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邻居大哥哥家经常传来棋子碰撞的声音，那时我喜欢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整个下午。蝉鸣聒噪，棋子落盘的“啪嗒”声却格外清脆。有时棋到中局，观战的叔叔急得直搓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旁边的人都知道规矩：观棋不语。隔壁爷爷赢了会呵呵一笑，输了也从不懊恼，只是慢慢把棋子收进盒子，说一句：“再来。”那时我不懂棋，只记得夕阳把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染成金色，而围观的人群从不越界。
初中那年寒假，父亲给我们买了一副塑料象棋。小时候我经常看别人下棋，基本规则也都知道了，那时候空闲时间就会缠着哥哥陪我下几盘棋，时间久了，我的棋艺提高了，更喜欢上下棋了。哥哥的棋风凌厉，喜欢“当头炮”开局，像他打篮球时横冲直撞的样子；我则偏爱“飞象局”，筑起层层防线，等他急躁出错。有一局，他只剩一马一炮，却硬是顶着我双车双马的攻势周旋了二十分钟，最后用“马后炮”将我绝杀。他得意地大笑，我却盯着棋盘，看那枚过河的卒子——它早已回不了头，却一步步拱到了我的九宫格前。母亲来催吃饭，哥哥拍拍我的肩：“下棋跟做人一样，光守是守不住的。”那个寒假，我们下了许多盘，有输有赢，但每次他起身离开时，总会把棋子按红黑分好，摆回初始位置。这个习惯，我记了很多年。
如今，我的大儿子也喜欢摆弄棋子。他喜欢跟他舅舅学下棋，起初他只顾“吃子”，为了吃掉一个车，宁愿搭上两个炮。我告诉他：“你看这棋盘，车能直来直去，马要日字跳跃，象走田字却永远不能过河——每种棋子都有自己的路，不是吃掉对手才叫赢。”他似懂非懂，后来他渐渐学会了布局。上周，他和同学对弈，对方悔棋，他竟学着我当年的语气说：“落子无悔，这是规矩。”我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棋盘如镜，照出的不是输赢，是人心 。
这些年，我见过棋局内外太多事。有人为了赢，偷换棋子还面不改色；有人输了便掀棋盘，扬长而去；也有人像隔壁爷爷那样，输了笑着复盘，指出对方哪一步走得精彩。棋子有规矩：马别腿不能跳，象塞眼不能飞，炮需架子才能轰——但这些规矩不是限制，而是让游戏得以继续的根基。人生不也如此？真正的自由，从不是肆意妄为，而是在规则之内走出自己的路
人生如棋，我们终其一生学习的，不过是落子时的从容与担当。棋盘的边界在那里，规则在那里，但怎么走，终究是自己的事。就像那个无法回头的卒子，一旦过了河，便只能一路向前。而所有走过的路，都会在某个时刻，像棋盘上的残局一样，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