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针线笸箩就搁在炕头的旧木箱上,是个掉了漆的木头盒子,边角磨得圆滚滚的,像块被摸了几十年的鹅卵石。我总爱扒着盒子边儿看,里面的热闹能比得上村口的杂货铺——铜顶针上锈出了绿花,线轴缠得五颜六色,还有半截没用完的蜡烛,几枚缺了角的顶针,最底下压着些碎布头,红的绿的挤在一块儿,像晒在院里的小花圃。
奶奶做针线活时,总爱把笸箩往腿上一搁,盘腿坐定了,从里面摸出顶针往中指上一套,"咔嗒"一声,那声音比院里的麻雀叫还熟。她的手背上爬着青筋,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可捏起针来稳得很。纳鞋底时,针在嘴里抿一下,对准了劲儿往布里扎,"噗"地穿过,再用顶针一顶,线头在背面打个结,动作麻利多了,比我写作业都快。
我小时候淘,裤子膝盖总磨出洞,新裤子穿三天就变"花脸"。奶奶从不骂,只是把笸箩拽过来,从里面翻出块颜色相近的碎布,往洞上一比,"咔哧"剪下块圆补丁。针脚密得像地里的麦苗,缝完了翻过来一看,补丁边缘比新买的还齐整。我嫌补丁丑,噘着嘴不肯穿,奶奶就从笸箩里摸出颗糖塞我嘴里,"补丁是衣裳的疤,带着疤的衣裳才暖和,跟人长了痦子似的,有记号。"
有回我偷拿笸箩里的针学绣花,想在自己的手帕上绣朵花。针鼻儿小得跟芝麻似的,穿线穿得我眼都花了,好不容易穿上,刚往布上扎,手一抖,针尖直接扎进指腹。血珠儿冒出来的那一刻,我还没哭,倒先听见奶奶"哎哟"一声,比我还急。她捏着我的手指头往嘴里吮,另一只手在笸箩里翻出块干净的布条,缠得紧巴巴的,"傻小子,针是认人的,你不爱护它,它就扎你。"
冬天的炕头最暖和,奶奶的笸箩里总躺着待缝的棉衣。她把棉花撕得松松软软的,铺在里子布上,像给布盖了层雪。我趴在旁边看,她的头发上落了点棉絮,像沾了星星点点的白霜。"奶奶,你眼睛不花吗?"她眯着眼穿线,线穿过针鼻儿时,手会轻轻抖一下,"老眼昏花了,可针认路啊,顺着布纹走,错不了。"
后来我上了中学,在县城住读,每次回家,总见奶奶坐在炕头,笸箩里的碎布少了,多了些我穿旧的袜子。她戴着老花镜,头埋得低低的,给袜子补脚后跟。我劝她别补了,买新的方便,她头也不抬,"新的哪有旧的合脚?你这脚随你爸,脚后跟磨得厉害,不补厚点,穿不了俩月。"
奶奶走的那年冬天,我翻那个针线笸箩,发现最底下压着块蓝布,上面绣了半朵没完成的桃花,针还别在布上,线在背面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我捏起那根针,冰凉的针尖扎得手心有点麻,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教我拿针,说"手指头得让着针,针才肯听话"。
现在那笸箩还在老家的木箱上,我偶尔回去,会把它抱下来,闻闻里面的味道。碎布头带着点樟脑香,顶针上的铜锈味混着淡淡的线香,还有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跟奶奶身上的味儿一个样。
前几天整理衣柜,翻出条带补丁的裤子,是小时候奶奶缝的。补丁边缘的针脚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可摸着那厚实的布,忽然觉得,那些藏在针线里的日子,那些一针一线的牵挂,早像补丁一样,把日子缝得暖暖和和的,不管过多少年,都掉不了,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