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谢宇收到了系统提示。
“您已连续两天未进行安全打卡,请尽快完成今日签到。如需帮助,请回复‘1’。”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渐渐暗去,最终化为一点微弱的光斑,像将熄的灰烬。
这是“活着么”软件推出的第三年,当初注册时,谢宇三十四岁,刚经历分手,独自从城东搬到这个老小区。搬家那天,她站在堆满纸箱的客厅中央,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死在这里,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一周后,她在应用商店看到了“活着么”的广告:“独居者的生命守护者”。试用期一周,谢宇每晚十点打卡,系统会温柔地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她偶尔会回复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机械地点“确认安全”。
试用期结束前,软件推送了付费通知:“预备后事服务费:1000元/年”。谢宇犹豫了三天,在第四天凌晨缴了费。系统提示:“感谢您选择为生命负责,请设置至少一名紧急联系人。”
她在联系人一栏停留许久,最终输入了前男友的电话,又在备注中写道:“已分手,仅紧急情况联系。”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来时,谢宇已经坐在电脑前工作了三小时。她是自由插画师,接各种绘本和杂志的活儿。手机震动了两次,她都无视了。直到第三次震动,屏幕亮起:“连续三天未打卡,系统将自动通知紧急联系人。”
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淡蓝色的应用图标,界面简洁得近乎冷漠:正中央是一个大大的“确认安全”按钮,下方是日期和时间。她按下按钮,界面跳转,出现一行字:“很高兴您平安,今天天气晴朗,建议出门走走。”
谢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老小区的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对面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个身影晃了一下,又消失了。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两周没有和真人说过话了,如果不算外卖小哥的“祝您用餐愉快”的话。
晚饭时,门铃响了。谢宇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人,胸前有个淡蓝色的标志:活着么。
“林女士您好,我是活着么的社区专员苏晴。系统显示您连续多日未正常打卡,我们按程序进行上门确认。”女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稳而职业。
谢宇打开门,苏晴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淡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的笑容恰到好处。
“我可以进来吗?只是做个简单的安全确认。”苏晴的目光迅速扫过谢宇,像是在评估什么。
谢宇侧身让她进来。
苏晴没有坐下,只是在客厅中央站定,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系统记录显示您过去七天只有两次打卡,且时间不规律。按照协议,我们需要确认您是否遇到困难。”
“我只是忘了。”谢宇说。
苏晴点点头:“理解,不过,按照服务条款,我们仍然需要收取上门确认费用。您账户余额不足,将从绑定银行卡扣除800元。”
谢宇皱眉:“800?我以为是500元。”
“基础费用500,但您住在六楼且无电梯,加上老城区交通不便,属于标准上调范围。”苏晴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建议您开启自动打卡功能,或设置每日提醒。如果再次触发上门服务,费用可能会更高。”
谢宇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苏晴离开前,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您需要陪护服务或其他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最近推出了‘生命记忆’功能,可以帮用户整理人生故事,作为生命最后的记录。”
门关上后,谢宇拿起那张名片。除了联系方式,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每个生命都值得被记住”。
那天晚上,谢宇重新打开了“活着么”。她翻看着自己过去的打卡记录——上千个“确认安全”,偶尔夹杂着几句心情记录:
“2025年3月12日:下雨了,今天很适合工作。”
“2025年6月7日:梦见妈妈了。”
“2025年11月3日:截稿日,又要通宵。”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软件已经成为她生命最忠实的记录者,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生活规律。这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应用提示有新功能上线:“生命故事集——为您整理人生重要时刻”。谢宇点进去,需要上传照片、日记或其他记忆载体。她犹豫了一下,从电脑里选了几张旧照片上传:大学毕业照、第一次画展、和前男友的旅行合影。
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时间轴,并提示:“记忆不完整,是否授权访问社交媒体账号获取更多信息?”
谢宇点了“否”,她已经很久不用社交媒体了。
就在这时,一条新消息弹出:“检测到您的体检记录已过期,请及时更新健康信息,即可获得积分奖励,并降低服务费率。”
谢宇想起去年体检报告上的几个箭头:胆固醇偏高,轻度脂肪肝,维生素D缺乏。她没有上传这些在“活着么”的资料里,她还是两年前那个“基本健康”的状态。
她关掉应用,打开工作文件,但思绪变得无法集中。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谢宇突然很想听听人的声音——不是Siri,不是客服录音,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人声。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手指滑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大学同学、前同事、合作过的编辑...最后停留在“妈妈”上。她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不出所料是空号,母亲三年前再婚后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换了号码,没有告诉她。谢宇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苏晴留下的名片上。
第二次见到苏晴是在一周后,谢宇预约了陪护服务——她需要去趟医院,复查一个乳腺结节。
“陪护服务按小时计费,基础费用200元每小时,最低三小时起订。”苏晴在电话里说,“我可以今天下午两点到。”
在医院等候区,苏晴的表现堪称专业。她提前查好了最佳就诊路线,帮谢宇拿号、排队,甚至在她做检查时,在外面准备了温水和小饼干。当医生建议做穿刺活检时,谢宇的手微微发抖,苏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多人都会紧张,这很正常。”苏晴的声音很低,“需要我通知您的紧急联系人吗?”
谢宇摇摇头,紧急联系人只有前男友。不,他们已经两年没联系了。其他朋友?她不想让人担心,或者说,她不确定是否有人会真正担心。
等待活检结果的三天里,谢宇开启了每日自动打卡。她开始认真填写“活着么”的健康问卷,上传了最新的体检报告,甚至添加了几位偶尔联系的同学编辑作为“次要联系人”。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良性。
谢宇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哭了出来。不是如释重负的哭泣,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悲伤。苏晴默默递给她纸巾,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谢宇擦着眼泪说,“拿到结果的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太好了,不用现在就整理‘生命故事集’了。”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林女士,您知道为什么‘活着么’要收取后事处理费吗?”
谢宇摇头。
“去年冬天,我们有一个用户是独居老人,儿子在国外。”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他连续两天没打卡,系统通知了紧急联系人——就是他儿子。儿子打电话没人接,委托我们上门查看。我们发现老人倒在浴室,中风了。因为发现及时,救了回来。”
苏晴顿了顿:“那之后,他儿子续费了十年。他说,这是他能为父亲做的最好的事。”
“所以你们是做救人的。”谢宇说。
“不完全是。”苏晴苦笑,“同一个月,另一个用户,四十二岁的程序员突发心脏骤停,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按照协议,我们处理了他的后事,联系了他的父母——那是他唯一的紧急联系人。他的账户里有三千多余额,按条款归‘活着么’所有,但我们用它支付了部分殡仪费用,剩下的捐给了独居老人关爱项目。”
谢宇看着苏晴:“你做这工作多久了?”
“两年。”苏晴说,“之前是护士,我离婚后需要一份时间灵活的工作,要照顾孩子。”
“你见过很多人死亡吗?”
“是的。”苏晴直视谢宇的眼睛,“也见过很多孤独地活着的人。”
那天,谢宇请苏晴吃了晚饭。她们聊了很多关于工作,关于孤独,关于如何在城市里建立脆弱的连接。谢宇得知,苏晴也有一个“活着么”账户。
“员工免费吗?”谢宇问。
苏晴摇头:“不,同样收费,公司规定,所有员工必须注册并使用服务。创始人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理解用户。”
“创始人是谁?”
“一个失去独生子的人。”苏晴简单地说,“他的儿子在出租屋里去世,两周后才被发现。”
谢宇开始规律地使用“活着么”,她每天打卡,更新状态,甚至开始写简单的日记。系统偶尔会根据她的情绪关键词推送文章或音乐,有些确实很贴合她的心境。她增加了两个次要联系人:一个是合作多年的编辑,另一个是楼下的便利店老板——她每周至少去那里三次。
一个月后,谢宇收到了系统的特别通知:“根据您的使用模式和健康数据,我们建议您考虑升级到‘白金守护’套餐,包含每月一次的健康咨询和季度上门关怀,年费2000元。”
她正要关闭通知,另一条消息弹出:“检测到您本月情绪关键词‘孤独’出现频率较高,是否预约心理咨询服务?首次体验价299元。”
谢宇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软件在阅读她的日记,分析她的情绪,然后试图向她推销更多服务。她打开设置,找到了数据权限管理,发现自己在注册时已经同意了所有条款:健康数据用于个性化推荐,日记内容用于情绪分析,位置信息用于优化服务……
她开始删除日记,关闭权限,但系统提示:“部分功能将受限,包括情绪关怀提醒和个性化推荐。您确定要继续吗?”
谢宇点了“确定”,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切断的不仅是软件的某些功能,还有与外界那根脆弱而扭曲的连接线。
第二天,苏晴打来电话:“系统显示您关闭了多项数据权限,作为您的专属专员,我想了解一下是否有服务不满意的地方?”
“我只是想要一些隐私。”谢宇说。
“理解。”苏晴停顿了一下,“但您知道吗,正是这些数据让我们能更好地为您服务。上个月,系统通过分析一位用户的步态数据变化——他是通过手机加速度计授权的,发现他可能患有帕金森早期症状。我们建议他就医,后来他确诊了,也得到了及时治疗。”
谢宇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为软件辩护。”苏晴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只是想说,在这个时代,完全的隐私可能意味着完全的被遗忘。您选择了独居,选择了自由,这是您的权利。但‘活着么’提供的是另一种选择:在保持独立的同时,不被人间蒸发。”
挂断电话后,谢宇重新打开了数据权限。那一晚,她在日记里写道:“虽然我恐惧被监视,但更恐惧被遗忘。”
秋天来了。
谢宇接了一个新项目,为儿童绘本画插图。工作很忙,但她保持着打卡习惯。偶尔她会和苏晴喝咖啡,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她们从未谈及彼此的私人生活,但这种规律的、浅尝辄止的交往,成了谢宇生活中少有的稳定节奏。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谢宇工作时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她试图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手机在响——是“活着么”的自动检测警报:“检测到异常静止状态,启动紧急协议。”
手机开始倒数:“10秒内无回应将通知紧急联系人...9...8...”
谢宇想伸手去拿手机,但手臂不听使唤。
“3...2...1...正在联系紧急联系人。”
她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然后是前男友困惑的“喂?”。
系统语音响起:“这里是活着么生命守护系统,用户谢宇出现异常状况,请立即协助确认其安全状态。如需我们介入,请说‘确认协助’。”
短暂的沉默后,前男友的声音传来:“确认协助。”
接下来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敲门声、破门而入的声音、苏晴的脸、救护车的鸣笛。谢宇被诊断为突发性心肌炎,医生说如果再晚半小时,可能就有生命危险。
住院期间,苏晴每天来看她。第三天,前男友也来了,带着一束花。他们尴尬地聊了几句,他告诉她,他要结婚了。谢宇恭喜他,心里异常平静。
“那个软件挺好,挺有用的。”前男友离开前说。
“是啊。”谢宇微笑,“谢谢你当时的回应。”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我当时以为是诈骗电话,但系统说你状态异常,万一是真的呢,我不能因为这个而阻断那个可能是你唯一的存活的机会。”
谢宇笑了,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出院后,谢宇修改了紧急联系人,换成了苏晴。她还做了一件事:签署了“生命故事集”的完全授权,允许“活着么”在她去世后整理并出版她的画作和日记,收益用于支持独居艺术家项目。
“你想好了吗?”苏晴问,“这意味着你放弃了对这些作品的完全控制权。”
谢宇点头:“如果我的画能帮助到像我一样的人,那就值得。”
那天晚上,谢宇完成了一幅新画:一个孤独的人坐在房间里,手中握着发光的手机,那光芒延伸出去,与无数其他光芒相连,在城市上空织成一张脆弱而温暖的网,她将画命名为《连接》。
一年后的春天,谢宇参加了“活着么”的用户见面会。她惊讶地发现,到场的有上百人:年轻人、中年人、老人;有独居者,也有与家人同住但感到孤独的人;有身体健康的,也有患有慢性疾病的。
创始人上台发言,他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声音低沉:“我创建‘活着么’,不是为了监视任何人,也不是为了从孤独中获利。我只是希望,在这个越来越多人独自生活的时代,没有人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分享了一些数据:上线三年来,“活着么”成功干预了127起突发健康事件,协助处理了89起自然死亡后事,为342名用户提供了陪护服务。同时,软件也面临着隐私质疑、商业化争议,甚至被称为“死亡预警系统”。
“我们不是完美的。”创始人说,“我们只是在尝试回答一个问题:当传统的社会联结方式逐渐瓦解,我们该如何确保每个生命都被看见、被记住!”
见面会结束前,谢宇遇到了几个用户。一个退休教师告诉她,软件提醒她按时吃药,还帮她联系到了几十年没见的学生;一个年轻程序员说,他通过软件的“兴趣小组”功能找到了爬山伙伴;一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的女儿说,父亲走失时,我可以通过软件定位找到他。
谢宇没有分享自己的故事,她只是听着,感受着这个由代码和协议构建的社区的脆弱温度。
回家的路上,谢宇打开“活着么”,意外地收到一条系统消息:“检测到您已完成连续365天打卡,解锁‘生命见证者’成就 感谢您对生命的坚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您已经帮助积累了足够积分,可以兑换一次免费的上门关怀服务或捐赠给需要帮助的用户。”
谢宇选择了捐赠。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中写道:“我曾害怕这个软件,害怕它冰冷的协议和无处不在的监控。但现在我明白了,它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是这个不完美时代的一面镜子。我们支付费用,交出数据,换取不被遗忘的承诺。这是一种悲伤的交易,但也许,也是一种温柔的抵抗。”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谢宇拿起手机,点下“确认安全”。这一次,她多打了一行字:
“今天,我遇见了同样孤独的人们。我们不相识,但我们以某种方式连接着。晚安,世界。”
系统回复:“您的状态已被记录,祝您有个平安的夜晚。活着,就是一种勇敢!”
谢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对面楼的某扇窗户里,也有一个人站在窗前,手中握着发光的手机。他们隔着夜色和距离,无法看清彼此的脸,但谢宇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对面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也挥了挥手。
在这个由水泥、玻璃和数据构成的建筑里,两个陌生人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问候。然后,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继续面对孤独,继续活着,继续在每天结束时,点下那个淡蓝色的按钮:
确认安全。
确认存在。
确认我还在这里,在这个庞大而孤独的世界里发出微弱的生命信号!而某个服务器上,这条记录被保存下来,成为亿万数据流中的一滴。它不会改变世界,不会消除孤独,但它证明了,在这个夜晚,有两个人没有被人间蒸发。
这或许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