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晚都出门

---

结婚三年,我发现妻子有一个秘密。

她每天晚上都会出门。十一点出门,凌晨两三点回来。从来不告诉我去了哪里。我问过,她说出去走走。

“大半夜的,走什么?”

“睡不着。”

“那我陪你。”

“不用。”

就这两个字。不用。

我试过跟踪她。第一回跟到楼下,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走了。我没拦到第二辆。

第二回我提前下楼,在小区门口等着。她出来的时候,我在马路对面。她往左走,我跟在后面。走了两条街,她拐进一条巷子。我跟进去的时候,巷子里空空的,没有人。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她不见了。

第三回我没跟。我在家等她回来。她进门的时候,鞋底有泥。这个城市里只有公园有泥。半夜去公园干什么?

我没问。问了也不会说。

---

她出去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起来翻她的东西。

衣柜。抽屉。梳妆台。床头柜。什么都没翻到。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有日记,没有旧照片,没有老同学的联系方式。她的手机设了密码,我不知道是多少。有一次她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是“妈”。她妈三年前就去世了,我陪她回去奔的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点开。

她洗完澡出来,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她看了一眼,拿起来,划了两下,放进兜里。

什么也没说。

---

有一天我下班早,回来的时候她在厨房做饭。我换鞋的时候看见她手机在沙发上。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今晚老地方。”

发件人是一串号码,没存名字。

我拿起来,想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按下去。她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有消息。”我说。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进口袋。

“谁啊?”我问。

“没谁。”

“没谁是是谁?”

她没回答。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没出门。我躺床上装睡,她躺旁边,呼吸很轻。我听见她翻了几次身。后来她起来,走到客厅,坐了很久。我听见阳台门开了又关。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夜。

---

我开始查那串号码。

网上查不到。营业厅说这是预付费卡,没有实名。我问能不能查通话记录,营业员说需要本人。我说查我自己手机的也行,营业员看了我一眼,说您本人吗?我说是。她说请出示身份证。

我没带。

后来我找了在移动公司上班的朋友。请他帮忙查那串号码的机主信息。过了两天他回电话,说查不到。

“预付费卡,没实名。而且这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什么时候停的?”

“昨天。”

---

那天晚上她又出门了。

十一点,准时。我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小区,往左拐。我下楼,跟上去。这回我骑了车。

她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躲在一棵树后面。她没看见我,拐进巷子。

我把车停在巷子口,走进去。

巷子里很黑,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我走到底,看见那堵墙。和她上次消失的那堵墙不是同一面,但一样是死胡同。墙底下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关着。

她不在。

我推了推铁门,没推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我趴着门缝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里面有声音,嗡嗡的,像很多人小声说话。

我拍了三下门。

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我。

“找谁?”

“我找我老婆。”

那只眼睛看了我几秒,门关上了。我又拍了几下,没人开。我绕到巷子另一头,那边的墙更高,翻不过去。我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她比我早到家。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去哪儿了?”她问。

“出去走走。”

她没再问。

---

第二天我请了假,白天又去了那条巷子。

铁门还在。白天看,那扇门更旧了,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我敲了几下,没人开。我从门缝往里看,里面是一间屋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人。

我绕到巷子另一头,那边的墙不高,我翻了过去。墙那边是一个院子,荒了,长着齐腰的草。院子尽头有一排平房,门都锁着,窗户糊着报纸。我扒开报纸往里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个一次性杯子。

地上有烟头。新鲜的。

---

那天晚上我没睡。

她十一点出门。我等到十一点半,下楼,骑车去了那条巷子。铁门没锁,虚掩着。我推开,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只能走一个人。走廊尽头有光。我走过去,拐了个弯,看见一扇门,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有七八个人,坐着,站着,抽烟,喝茶。看见我进来,都停了。一个男人走过来,三十出头,瘦,眼睛很亮。

“找谁?”

“找我老婆。”

“你老婆叫什么?”

“林霜。”

他看了我一眼,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林霜,你老公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刺耳。

我往里走。角落里有个人站起来,背对着我,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里。她转过身来。

是林霜。

她看着我,没说话。

“回家。”我说。

她没动。

那个瘦男人挡在我面前。

“她不想回。”

我看着他。他比我矮半个头,但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让开。”

他没让。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有人站起来,又有人站起来。屋里七八个人,都看着我。没人说话。只有灯泡嗡嗡响。

林霜开口了。

“你先回去。”

我看着她。

“明天跟你说。”她说。

我没动。她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推。她的手很凉。

“回去。听话。”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门后面传来笑声,很轻,很快又没了。

---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巷子口等着。等到天亮。那扇门再也没开过。

天亮的时候,铁门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是那个瘦男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等着呢?”

“林霜呢?”

“走了。”

“从哪儿走的?”

他指了指巷子另一头。那堵墙后面是荒地,荒地后面是马路。

“她从后门走的。你不知道这屋有后门?”

我看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兄弟,别等了。她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问不出来的。”

他走了。我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

林霜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我在客厅坐着,没开灯。她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没上班?”

“没去。”

她换了鞋,走到我面前,坐下。我们谁都没说话。

后来她开口了。

“你想问什么?”

“那些人是谁?”

她没回答。

“那间屋子是干什么的?”

她还是没回答。

“你每天晚上去那儿干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你信我吗?”她问。

我没说话。

“你信我,就别问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很小,被门挡住了,但我听见了。

---

我开始查那间屋子。

房产中介说那排平房是废弃的,产权属于一个已经倒闭的工厂。物业说那片地早被征收了,一直没拆。城管说那里是违建,但没人管。

我找了一圈,没人知道那扇铁门后面发生过什么。

我去派出所问过。值班的民警说那片是监控盲区,没有摄像头。他问我为什么要查,我说我老婆晚上老去那儿。他看了我一眼,说可能是打牌吧,很多人在那边打牌。

“半夜打牌?”

“有些人就喜欢半夜打。”

他没再理我。

---

十一

有一天我在家里翻到一样东西。

林霜的旧手机。放在衣柜最深处,压在一堆旧衣服底下。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没有设密码。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存的名字是“哥”。

我翻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每天晚上十一点,都有一次通话。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有的打出去,有的接进来。

那个号码我认得。是之前发消息的那串。

我打开短信。所有的短信都删了,只剩一条。是“哥”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别让他来。”

日期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五分。

---

十二

那天晚上我没等到十一点。

林霜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床上看手机。我躺她旁边,盯着天花板。

“林霜。”

“嗯。”

“你哥叫什么?”

她没说话。

“你从来没提过你有哥哥。”

“死了。”她说。

“什么时候死的?”

“很久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盯着她的后背,盯了很久。她的呼吸很轻,不像睡着的人。

“今天凌晨两点多,有人给你发消息。”

她没动。

“我看见了。”

她还是没动。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

“睡吧。”

就两个字。

---

十三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也没在家待着。我去了派出所。

这回我没找值班民警。我找了刑侦队。一个姓陈的警官接待我。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巷子,铁门,那间屋子,那些人,林霜,还有那个叫“哥”的号码。

陈警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打牌。”

他看了我一眼,让我把地址写下来。他说会查。我问他什么时候有结果,他说不一定。

“这种举报,我们得先核实。”

“那要多久?”

“快的话一两天。”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警官。”

“嗯?”

“如果只是打牌,她为什么哭?”

他没回答。

---

十四

那天晚上,林霜没出门。

我在客厅坐着,她在我旁边坐着。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你是不是去派出所了?”她问。

我愣了一下。

“有人看见你。”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黑的。

“你别查了。”

“为什么?”

她没回答。

“那些人是谁?”

她还是没回答。

“那间屋子是干什么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这回我看清了。不是害怕,不是犹豫。

是怕。

“你信我吗?”她问。

“信。”

“那你别查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求你了。”

---

十五

我没听她的。

第三天,陈警官打电话来。让我去一趟派出所。

我到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张纸。他让我坐,没说话。

“查到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几张纸推过来。

“那间屋子,我们查过了。什么也没有。”

我愣住了。

“什么也没有?”

“空的。没有桌椅,没有杯子,没有烟头。地上有灰,很厚,很久没人进去过。”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进去的时候,屋里有人。七八个。有人抽烟,有人喝茶。有灯,有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几张纸收回去。

“这样吧。我们再查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你爱人叫什么?”

“林霜。”

他点点头。我走了。

---

十六

那天晚上,林霜又出门了。

我没跟。我坐在客厅里,等着。凌晨三点,她回来了。鞋底有泥。

“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她换了鞋,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倒水。厨房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间屋子。陈警官说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桌椅,没有杯子,没有烟头。地上有灰,很厚。

可我进去的时候,桌上有一排一次性杯子。地上有烟头,是新鲜的。

如果那间屋子真的很久没人进去,那些烟头哪儿去了?那些杯子哪儿去了?那些灰哪儿去了?

有人在我说之前,把屋子清理干净了。

谁?

我想起林霜那天凌晨收到的那条消息。“别让他来。”

她知道我会去。她知道我会看见。她提前让人把屋子清干净了。

---

十七

我翻遍了家里。

衣柜,抽屉,床头柜,梳妆台。什么都翻不到。最后我在她衣柜最里面,翻到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是那间屋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第二张,是那间屋子,桌上摆着一排一次性杯子。第三张,是那间屋子,地上有烟头。第四张,是那间屋子,有七八个人坐着站着。第五张,是那间屋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是林霜。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最早的是一年前。最近的是上个月。

我把照片装回去,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林霜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她看见我,没说话。

“那些照片,”我说,“我看见了。”

她站着,没动。

“那间屋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坐在我对面。

“你真想知道?”

“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间屋子,是我哥的。”

“你不是说你哥死了?”

“是死了。死在那间屋子里。”

我愣住了。

“怎么死的?”

她没回答。

“林霜。”

“你别问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很小,被门挡住了。

---

十八

第二天我又去了派出所。

陈警官不在。另一个民警接待我。我说我要找陈警官。他说陈警官休假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我问他陈警官的手机号,他说不能给。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去了那条巷子。

铁门锁着。我拍了半天,没人开。我绕到巷子另一头,翻墙进去。院子里的草比上次更高了。那排平房还在,门都锁着,窗户糊着报纸。

我扒开报纸往里看。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杯子,没有烟头。地上有灰,很厚。

和派出所说的一样。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我转过头。

林霜站在院子那头,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我问。

她没说话。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回家。”她说。

“那间屋子——”

“回家。”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她的手很凉。我跟着她走出巷子,走到马路上。太阳很高,晒得人发昏。她松开手,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她停下来。

“我哥是自杀的。”

我没说话。

“在那间屋子里。上吊。”

她看着马路对面。对面是一排商铺,有人在买水,有人在等车。

“他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别告诉任何人。”

---

十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林霜躺在我旁边,呼吸很轻。我盯着天花板,想那些照片。想那些照片上的日期。想那些照片上的人。想林霜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哥死了。死在那间屋子里。可她每天晚上还去那间屋子。去干什么?去见谁?照片上那些人是谁?

我翻了个身。她没动。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她还在睡。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

楼下有人在走,有人骑车过去。很平常的一个早晨。

我低头看杯子。水面上有我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照片上的日期。最早是一年前。可她哥什么时候死的?

她没说过。

---

二十

我去了殡仪馆。

查了三年内的死亡记录。没有姓林的人在那间屋子自杀。我去了民政局。查了婚姻登记。没有。我去了派出所。查了户籍。林霜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哥哥。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哥叫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林远。”

“哪年生的?”

“1987。”

“哪年死的?”

她没回。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亮了。

“你别查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那个号码。那个发消息的号码。那个存名叫“哥”的号码。

通了。

响了三声,接了。

没人说话。

“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很低,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别找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攥着手机。太阳晒着,后背全是汗。

我抬起头。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瘦,三十出头,眼睛很亮。

那个男人。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我追上去,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因为他走路的样子,和林霜一模一样。

---

二十一

那天晚上,林霜没出门。

我坐在客厅里,她坐在我旁边。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我见过你哥。”我说。

她没说话。

“他没死。”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这回我看清了。不是害怕,不是犹豫,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是不是没死?”

她低下头。

“林霜。”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别问了。”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他不是你哥。”

我愣住了。

“他是你什么人?”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黑的。

“他是那个屋子里的第七个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是第六个。”

---

二十二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

那间屋子,她说,是一个交换的地方。不是东西,是秘密。每个人带一个秘密进去,换一个秘密出来。不能告诉别人。不能录音,不能录像,不能写下来。只能记在脑子里。

“你带一个秘密进去,”她说,“就能拿走一个别人的秘密。你拿走的那个,也不能告诉别人。只能自己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她没回答。

“你哥?”

“他不是我哥。他是第七个进去的人。我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只能叫哥,叫姐,叫号。”

“你拿了什么秘密?”

她没说话。

“林霜。”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不想知道。”她说。

“我想。”

她沉默了很久。

“我拿的那个秘密,是那个人杀过一个人。”

我愣住了。

“谁?”

她没回答。

“林霜,谁?”

她看着我。

“你。”

---

二十三

那天晚上之后,林霜再也没出过门。

她辞了工作,退了那个号码,把那些照片烧了。每天在家做饭,洗衣服,看电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问过她那个屋子的事。她只说了一句。

“别再去了。”

我问她那个秘密的事。她说她已经忘了。

“交换的秘密,只能记一年。一年之后自动忘掉。”

“那你哥——”

“他不是我哥。”

“那个第七个人——”

她没回答。

后来我没再问。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做饭,我洗碗。她看电视,我看手机。和以前一样。

只是她晚上再也不出门了。

有一天我翻到一张旧照片。那间屋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看了很久。

她手里拿的,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太小了,看不清。

我把照片放大。模糊了。再放大,彻底看不清了。

我删了那张照片。

---

二十四

一年后,林霜怀孕了。

生了个女儿。大眼睛,黑头发。哭起来声音很大,笑起来声音也很大。林霜说她像我。我说像你。

她笑。

有一天夜里,孩子哭。我起来泡奶粉。走到厨房,看见林霜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看着外面。

外面是黑的。

“睡不着?”我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做了个梦。”

“什么梦?”

她想了想。

“忘了。”

她走过来,接过奶瓶。孩子不哭了。林霜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灯光照在她脸上,很柔。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林霜。”

“嗯。”

“那个秘密,你真的忘了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忘了。”

孩子睡着了。林霜把她放在床上,关了灯。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躺在我旁边,呼吸很轻。

“林霜。”

“嗯。”

“我爱你。”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很凉。

“睡吧。”

我闭上眼睛。

那间屋子,那些照片,那个号码,那个瘦男人,那个叫“哥”的人。都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到很深的地方。

我以为再也不会浮上来了。

---

二十五

孩子三岁那年,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瘦,三十出头,眼睛很亮。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

我停下。

他也没动。车来车往,他的脸时隐时现。

绿灯亮了。他没过来。我没过去。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的时候,林霜在做饭。孩子在客厅玩积木。

“今天看见一个人。”我说。

“谁?”

“不知道。好像见过。”

她没问。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怎么了?”

“没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是不是又想起那间屋子了?”

我没说话。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胸口上。

“那个秘密,”她说,“我其实没忘。”

我看着她。

“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谁?”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你说了很多话。”

我愣住了。

“你说你小时候杀过一只猫。用石头砸死的。你一直记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那个秘密,是你的。”

她把手收回去。

“我进去那间屋子,换的是你的秘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杀过一只猫。这是你带进去的秘密。然后你带出来一个秘密。那个人杀过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

“因为你怕那个人是你自己。”

---

二十六

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林霜没动。呼吸很轻。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我想起那只猫。很小,灰的。在巷子口,我拿石头砸它。第一下没中。第二下也没中。第三下中了。它叫了一声,跑了。第二天在墙角找到的,死了。

那年我七岁。

后来我再也没跟人说过这件事。它变成一个秘密,沉在很深的地方。我以为再也不会浮上来了。

可它浮上来了。在那间屋子里,在那些照片上,在那个叫“哥”的人嘴里,在林霜的沉默里。

浮上来,沉下去。沉下去,浮上来。

循环。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

林霜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凉的。

“睡吧。”她说。

我没睡着。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哥。”

我侧过头。林霜背对着我。

“嗯。”

“那个秘密,你忘了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光还在晃。

天快亮了。

(全文完)



结语

这个故事写的是一个人,想弄明白妻子每天晚上去了哪里。

他查了很久。巷子,铁门,那间屋子,那些照片,那个叫“哥”的人。最后他查到的,不是妻子的秘密,是他自己的。

七岁那年,他用石头砸死了一只猫。这件事他藏了半辈子,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秘密这种东西,你藏得越深,它就越想出来。你不说,它就会换一个人替你开口。

那间屋子是一个交换秘密的地方。你带一个进去,换一个出来。你带走的那个,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自己留着。

他带进去的是杀猫的秘密。带出来的,是另一个人杀过人的秘密。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因为秘密不是用来找答案的。秘密是用来藏的。藏好了,日子才能过下去。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孩子半夜哭,他起来泡奶粉,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她说做了个梦,梦见什么,忘了。

秘密这种东西,最后都会忘的。不是真的忘了,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不再浮上来。

就像那只猫。他七岁砸死的,后来再也没跟人提过。后来有人替他开口了。后来他又忘了。

忘了吗?

不知道。

但那道光还在晃。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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