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雾初散时,檐角的露珠正一粒粒滚落。老井旁的石板路被浸得发亮,像条墨玉铺就的河。我总爱踩着这些湿漉漉的石头往山坳里走,拐杖叩击青苔的声音惊起早起的山雀,扑棱棱掠过头顶那棵歪脖子枣树。
村东头的瓦屋都还垂着竹帘,炊烟却已袅袅升起来了。张婶家的烟囱最先醒,她总在天光未明时就揉面蒸馍,面团在粗陶盆里膨胀的声响,和着门外溪水的叮咚,是山村最柔软的晨曲。去年腊月我帮她写过春联,"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她欢喜得把红纸摸了又摸,说墨香比艾草还好闻。
山民们的日子是挂在日头上的。老李头赶着牛上坡时,日头刚爬上后山的松林。牛铃铛摇碎露水,惊醒了蜷在草垛里的狸花猫。我常见他坐在田垄抽旱烟,看云影在梯田上游走。那些用石头垒起的田埂弯弯曲曲,倒像谁家媳妇梳妆匣里遗落的银簪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正午的日头最是慷慨,将整个山谷镀成琥珀色。学堂的钟声懒洋洋响过三遍,穿开裆裤的娃娃们便泥鳅似的溜出教室。他们举着竹竿追蜻蜓,惊得溪涧里的鳑鲏鱼乱窜。王阿婆坐在老槐树下择野菜,眯着眼看孩子们闹腾,皱纹里漾着山泉般的清亮。
村西头有座废弃的碾坊,木轮上还缠着去年的藤蔓。我常在石磨旁发现些旧时光:褪色的红头绳,生锈的铜锁片,还有半截描着并蒂莲的瓷碗。前日竟翻出本民国年间的黄历,纸页间夹着朵干枯的野蔷薇,薄如蝉翼的花瓣上还凝着点点胭脂色。
暮色是从山那边漫过来的。先是给竹林抹上黛青,接着染紫了晾在竹竿上的土布衫。归巢的鸟雀掠过晾晒的玉米垛,金黄的穗子便簌簌地落,像下着细碎的光雨。刘家媳妇站在晒台上"咯咯"唤鸡,声调拖得老长,惊得后山斑鸠扑棱棱飞起,翅膀剪碎了半边晚霞。
夜来时,整个村子便沉进墨缸里。唯有祠堂檐角悬着盏气死风灯,晃悠悠地照着门前的石狮子。守夜的老人说,月圆时能听见先人们围着天井唱傩戏。我倒是常见流萤在祠堂梁柱间游走,明明灭灭,恍若古书里逃出来的标点。
前些日子下过雨,后山的野蘑菇发了疯似的长。跟着采菌人进山,腐叶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他们教我辨认鹅膏菌和松茸,说话间,云絮正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对面山崖成了雾。忽然想起陶弘景那句"岭上多白云",千年前的云影,原来还停在这片山坳里。
最妙是落雪天。瓦当渐渐白了,炊烟也冻在半空。祠堂的老梅偏选这时开花,暗香浮在雪气里,竟比月色还清冽。孩子们堆的雪人戴着破斗笠,倒像位入定的老僧。夜里火塘哔剥作响,煨着的红薯渗出蜜来,甜味与松脂香缠作一团,竟分不清哪个更醉人。
我窗前的桃树又要打苞了。去岁此时,隔壁二妞出阁,哭嫁歌惊落一树花瓣。而今她的娃娃已在抓周,红肚兜上绣的锦鲤,倒是比当年的嫁衣还鲜艳。山村的年轮,原是这样一圈圈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