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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姥爷回来了
1990年,我已经大学毕业,上班了。清明节前夕,姥爷回来了,回到了阔别44年的家乡。姥爷先到大姑姥姥家的,母亲去姑姥姥家,吃了顿饭,就把姥爷接到了我家。这是母亲第一次看到姥爷,姥爷那年65岁,姥爷白净的皮肤,高高的个子,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精神矍铄,非常健谈。
姥爷在美国有三个孩子,二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比我大一岁,二女儿比我小一岁,小儿子比我弟弟还小,当时大女儿就读洛杉矶大学,叫Marry,中文名字叫李安慈,二女儿叫Allise,中文名字叫李安宇,就读旧金山大学,小儿子的中文名字叫李安国,在旧金山中学读书。
跟姥爷一起回来的是姥爷在美国的大女儿,这个姨,高高的个子,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身穿浅蓝色的洋装,白色的皮鞋,很洋气,亲切地跟母亲拥抱说:“姐姐。”这个姨汉语说的不错,告诉我:“在美国,在家里跟父母必须说汉语,但兄弟姐妹之间,一般会说英语。”但写汉字就不太行,而且写的是繁体字。这个姨给我留了美国的通信地址。
姥爷给我的母亲、父亲每人一个金戒指,给我一个手链,应该是镀金的,有三个小白色的亮钻,很漂亮,我很喜欢,一直珍藏着。
姥爷跟母亲去看姥姥,到了姥姥家,那是春天一个艳阳高照的上午,蓝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姥姥家门前的水塘,清澈见底,绿绿的水草在水中荡漾,成群的鸭子和大白鹅,在水面嬉戏,好一个恬静的农村小院。当时姥姥正在院子里干活,院子里种着菠菜、韭菜、绿油油的。刚出土的黄瓜、豆角,长出了两三片叶子。姥姥已经是一个68岁的老太太,虽然姥姥一直很漂亮,但岁月已经磨蚀了姥姥光亮的皮肤,脸上有了一些皱纹,美丽的大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大大的双眼皮已经变成了三角眼了,姥姥穿一件浅蓝色的对襟褂子,一条深蓝色的裤子,齐耳的短发,有几根银丝。姥姥看见母亲来了,高兴地喊:“新华,来了。”但看到身后的人——一个高大健硕的老头,头发花白了,穿一件米黄色的衬衫,外罩一件黑色的马甲,下身穿一条米白色的纯棉裤子,显得格外精神。姥姥都楞住了。母亲说:“妈,这是我爸,从美国回来了。”分别了四十六年,当年英俊的小伙子已经变成了半大老头子,姥姥把手上的工具扔在了地上,把手往衣服上搓,可能是刚刚干活,手上有土吧,想把水搓干净。姥姥说:“哦,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在云里雾里一般。姥爷跟姥姥握手,偷偷地塞给姥姥一个金项链,算是给姥姥的一个念想吧。当时,姥姥的丈夫,我的第二个姥爷71岁,前两年因为青光眼,眼睛瞎了,这个姥爷正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太阳,姥爷跟第二个姥爷握握手,说:“大哥,辛苦你了,替我照顾瑞兰。”第二个姥爷不知所措地说:“没什么,应该的。”姥爷喊身后的姨:“Marry!”姨高兴地过来了,姥爷对姥姥说:“这是我的女儿。”姨跟姥姥热情地拥抱说:“妈妈。”这个姨很会说话,我听了心里暖暖的。
姥姥让姥爷,母亲、姨和这个姥爷进了屋,沏了茶水,姥姥的房子是新盖的,姥姥很会收拾屋子,屋子里窗明几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上干干净净。怕姥姥麻烦,没有在姥姥家吃饭,呆了一个多小时,就回我们家了,回到家跟母亲说:“看到你母亲过得很好,我放心了,以后就各过各的日子吧。”虽然有些残酷,但也没有办法,各有各的家庭了。
姥爷从十九岁离家,到六十五岁回来,父母和岳父、岳母都不在了,姥爷肯定很伤心,正好是清明节前夕,姥爷带着二姥爷、母亲去坟地给太姥爷、太姥姥上坟。那天,天格外的蓝,春风习习,桃花红了,在绿叶的映衬下,粉红色的桃花更加娇艳,成群的蜜蜂在花丛间采蜜;梨花白了,肥嫩的绿叶,衬着朵朵白色的花,形容美人梨花带雨,真不为过。从远处看,这里一簇白色,那里一簇粉色,简直是一副美丽的山水图,好一个迷人的春天。
太姥爷、太姥姥的坟在半山坡上,前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于桥水库,背靠着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正好在两个山头的凹处,风水真的很好,这是二老爷选的坟地,当时太姥姥、太姥爷都是骨灰,二老爷抱着骨灰,这里不行,那里不行,最后站在了这里。
母亲和姥爷摆好贡品,点燃了纸钱,姥爷带头跪了下去,声音哽咽地说:“爹,娘,不孝儿回来了,我没进过一天的孝,求二老原谅,二老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姥爷带领大家磕了四个头。太姥爷、太姥姥肯定听到、看到了,自己的儿子还活着,能够活着回来看父母,这就是二老的最大心愿。
我跟姥爷去村头的小路上遛弯,麦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一、两只浅黄色的蝴蝶在麦苗间嬉戏,空气中透着泥土的芳香。我问姥爷:“您怎么去的台湾?”姥爷说:“跟着同学一起走的,坐的轮船。当时台湾一下子去了很多人,吃饭都是问题,我经常吃阳春面,你知道什么是阳春面吗?”我说:“不知道,只是经常听说,很好吃吗?”姥爷说:“阳春面就是白水煮面条,上面撒一点葱花,很难吃,主要是便宜。”姥爷接着说:“当时我很喜欢农学,但没有家里人的支持,我只能考军校,军校一届招生两千多人,但毕业的只有几百人,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稀里糊涂地总算毕业了。”姥爷看了看远处的天空,继续说:“我毕业后,当了空军,开飞机。有一次,我飞到了唐山地区,从远处看了家乡一眼,就匆匆地回去了,因为当时大陆还没有雷达设施,那是唯一的一次,以后大陆有雷达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开始是在军队开飞机,后来转业到了民航,我开飞机,烧的汽油,一辈子得有一水库那么多。”
“你们怎么去的美国呢?”我不解地问姥爷,姥爷若有所思地回答:“由于经济不好,孩子们都是一个一个过去的,在美国读书不用花钱。这三个孩子学习都不用操心,成绩都不错,尤其是小儿子,更是出色。”说起孩子们,姥爷的神情兴奋起来,带着一点骄傲。
姥爷继续说:“我平生第一桶金,是跟同事用轮船贩卖土豆。”看来姥爷对做生意,还是有学问的。
我当时正准备去美国留学,正在考托福,需要用美金,我跟姥爷说:“我想去美国留学,需要美金考试用,要29美金。”姥爷说:“好,担保我来担。”姥爷给了二百元代金券,当时我一看,那么多,因为我没有那么大的希望值。
自从姥爷第一次回来以后,姥爷回来的很勤,有时候一年两、三次,但每次都来去匆匆,住不了几天,不知道是怕时间长了,怕家人嫌麻烦,还是一辈子来去匆匆惯了,停不下脚步。
姥爷很善于交际,回来以后跟老同学聚会,喝酒喝的很厉害,而且他们还会划拳,很热闹。
姥爷的叔伯弟弟,我叫大姥爷,跟母亲和我家来往很近,有一次,姥爷住在大姥爷家,跟大姥爷聊天,大姥爷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辈子没去过杭州,很遗憾。”姥爷说:“你能去北京吗?能去北京,我就能带你去杭州。”大姥爷的姑爷正好在北京做买卖,把大姥爷送到了北京我弟弟家,我母亲当时正在我弟弟那儿看孩子,第二天,弟弟送姥爷,大姥爷和母亲去北京南站,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买的是卧铺,姥爷当时在上海买了房子,他们住在了那个房子里,母亲说:“那个房子很大,有三个卧室,每个卧室都安了空调,地板是木地板,装修的风格是古典风格,房子离上海很近。”
他们去了杭州西湖,大姥爷非常开心,终于圆了到苏杭的梦,大姥爷平常很爱看书,别看是个农民,农闲的时候,总会拿本书 ,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传》,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书本都很旧。
他们沿着苏堤,向雷峰塔方向走去,看着两岸的湖光山色,走在柳树依依的湖边,在观鱼台,红色、黄色的锦鲤,在水中嬉戏,爷三个指指这个,指指那个,非常开心。
西湖有游船,妈妈和大姥爷是第一次坐游船,坐在船舱里,穿行在荷花丛中,看着红的、白的荷花,在硕大的荷叶中摇曳。
在灵隐寺,姥爷买了一大捆香,姥爷虔诚地点燃了香,插在香炉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们老哥俩在大肚弥勒佛前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