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楼下那棵白槐忽然开得蓬勃了。细碎的槐花簌簌落在邻家老伯的藤椅上,老人照例在晨光里闭目养神。往年这时节总见他的女儿推着轮椅,今年换成了戴红袖章的社区志愿者。轮椅碾过满地槐花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巷口的玉兰树今年格外卖力。暮色里总遇见骑三轮车收废品的张叔,车把手上永远插着两三支半凋的玉兰。他说是花店老板娘让捡的,"开败的花儿也值得疼惜"。那些将谢未谢的花瓣躺在废纸堆上,在颠簸中完成最后的舞蹈。
菜市场东头的李婶开始卖槐花饼了。面团里揉进新摘的槐花,油锅里浮沉成金黄的月亮。买早点的学生们围着她叽叽喳喳,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递手帕:"奶奶,您额角沾了面粉"。清晨的雾气里,白发映着槐花,竟分不清哪个更白些。
雨是忽然来的。我正在檐下避雨,斜对面修鞋摊的老周突然撑开把旧伞。伞骨断了两根,歪斜着罩住他那个总在写作业的孙子。雨水顺着伞面流成珠帘,孩子的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游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暮春的雨总带着欲说还休的缠绵。拐角杂货店的王姐支起塑料棚,把流浪猫们吃剩的鱼骨收进塑料袋。"春天肠胃弱呢",她自言自语地擦拭着潮湿的水泥台。檐角坠下的雨珠里,倒映着整条街道温柔的轮廓。
槐花落尽时,我在老邮局遇见那位坐轮椅的老伯。他正颤巍巍地往墨绿色邮筒里投信,信封上是工工整整的"志愿者小陈收"。风起时,最后一朵槐花飘进他稀疏的白发里,像月亮跌进深秋的芦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