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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我在自己的合同医院里有一个 doctor appointment。 这次的医生预约，和以往每年一次的身体检查不同，是一次专门检查脑神经的神经内科（Neurology）就诊。
之所以会有这个检查，是因为在一年一度的体检中，我跟我的家庭医生提到，我现在忘事忘得厉害。不仅小时候的事情很多都记不清了，就连昨天干了什么，有时候也要闭目凝神、想上半天才能回忆起来。
她看着我档案里“年龄”那一栏，摇了摇头，说：“按你这个年龄，记忆力减退是正常的。但连昨天的事都记不清，那就不太应该了。去神经内科看看吧，谁知道呢！”
我明白医生的潜在担心，是怕我提前走进“老年痴呆”患者的行列。其实我自己也时常有这样的担忧。因为和年逾八十的妈妈聊天时，我发现我和她有很多“症状”都异常相似。
妈妈经常跟我说她现在老爱忘事。 “刚看完的电视剧，人家一问讲什么的，结果发现已经跟另一个电视剧的人物和情节混在一起了。”
“我也是！”我点头附和。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可是要拿什么来着，已经不记得了。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进厨房，为什么会打开冰箱。”
“我也是！”我继续点头。
“走在大街上遇到别人打招呼，看着这张脸特别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在哪儿认识的。硬着头皮聊了半天，才猛然醒悟，这是昨天在老年人俱乐部刚认识的朋友。”
“我也是！”我立刻接话，“我之前在商店里遇到一个面熟、和我年龄相仿的中年妇女，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一边尴尬地跟她聊天，一边极力驱动生涩的大脑回忆她的身份。这个让我抓狂的问题，一直到三天以后才得到解决。因为送小儿子去中文学校，我发现那个‘神秘’的中年女子，居然是我小儿子的中文老师，我们每周日都见一次。”
“我现在最怕管人家借东西，因为借完了就完全忘了，根本不记得还。”
“我也是！尤其怕没带钱包或支票的时候管人家借钱。虽然数目不大，但每次都忘了还，好像我老想占人家便宜一样。”
“不过好在我小时候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而且是越小时候的事记得越清楚。人的音容笑貌，事情发生的场景环境，想起来都跟昨天一样。”
“……呃……那我不一样。”我开始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有了老年痴呆的前兆，“我不仅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连昨天的事，也时常在大脑里不留底。”
被家庭医生转到神经内科的我，焦虑地认为自己大概“够呛”了。坐在诊室里等待医生出现的时候，我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如果真的被确诊为 Alzheimer’s disease 初期，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为两个儿子的婚礼录一段视频？否则到时候连人都不认识了，又该怎么向他们送上祝福呢？
很快，一个满面春风、和蔼可亲的韩国医生走了进来。简单寒暄后，他直奔主题。
“你说你经常忘事？” 我点点头。
“那你会忘了每天早上吃药吗？”
什么意思？我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微笑着回答：“我不吃药。不过我每天早上吃保健品，不会忘。”
医生对我的咬文嚼字不置可否，又问：“你会忘了接孩子吗？”
“哦，那当然不会！”
我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和忘事有关系吗？这属于一个妈妈的基本职责吧？
“那你会忘了怎么做你的工作吗？”
“不会！”
如果连这个都忘了，谁给我发工资？我开始在心里有点怀疑，这医生是不是在跟我打哈哈。但看着他一边问、一边认真地在电脑上记录，又不像。
“你有没有因为忘事而影响过正常生活？”
我挠着头，努力回忆。脑海里闪现出不少例子： 在日本机场上厕所，把装着钱、护照和机票的背包挂在隔间门上，走的时候忘了拿； 带孩子去看牙医，记错了日期； 出门买菜没带钱包； 长途旅行穿着一左一右两只不一样的鞋，横着走了七天……
这些算是记忆力差，还是单纯糊涂？我有点分不清。看着医生耐心等待的表情，我犹犹豫豫地回答：“呃……好像没有。我真不记得了。”
接下来是体检。医生让我盯着他的手指，眼睛随着手指上下左右转动；让我伸出双臂、摊开双手、闭上眼睛，用手指摸自己的鼻子；又用一根带震动的小铁棍轻轻敲打我的左右手，确认是否有感觉。
在我轻松通过这些检查后，他说：“我们来做一个记忆力测试吧。”
一听到“考试”这个词，我的神经细胞立刻集体紧张起来。不管什么考试，我最怕的就是成绩不好、被人笑话。这大概是多年中国应试教育留下的后遗症。
所谓的“考试”其实很简单： 让我在白纸上画一个表盘，并标出 10:10 AM； 照着图形画一个正方体； 把一些数字和字母按顺序连线； 重复他说的几组数字，正着背、倒着背； 听他念一长串字母，每听到 A 就拍一下手（这串字母长到我差点忘了“听到 A 要拍手”这件事）； 记住五个单词，在一段时间后再突然问我第一个单词是什么； 重复他说的几句话； 还有一道最有意思的题：让我在一分钟内，说出所有以 F 开头的单词，越多越好。
我突然发现，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从来不说脏话的我，想到的第一个词居然是 F*ck。
结果显示，我的记忆力完全没有问题。虽然不是满分，但离所谓的“老年痴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看着测试结果，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生怕韩国医生嫌弃我，觉得我神经质、没事找事。好在他既专业又有医德，不仅没有流露出一丝讥讽，反而认真地提醒我：“要注意多睡觉。也许是睡得太晚，导致记忆力下降。另外，为了保险起见，再查一次血吧。”
我马上解释，三个星期前刚做过常规体检，血也查过了，好像一切正常。
“是吗？我看看。”
医生调出我的检验报告，慢慢浏览。随着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我的心也一点点提起来， 提到嗓子眼，终于忍不住问：“有什么不正常吗？我以前维生素 D 偏低、甘油三酯偏高，但一直在补维生素 D 和深海鱼油。”
医生摇摇头，说：“这两项都正常。但你的维生素 B12，为什么这么高？”
“呃？B12 高？真的？”
“是的。正常值是 119–211，但你的数值已经超过 2000。”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屏幕，赫然看到一行加粗的红字：>2000+，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红色星号，仿佛连检测系统都对这个结果表示强烈怀疑。
在医生探究的目光下，我只好如实交代：“哦……可能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都吃一粒维生素 B12 胶囊吧，已经吃了一年了。”
“为什么要补 B12？”他问。
“我不记得了！。。。。。。”
一个多小时的神经内科检查，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脑子暂时还没什么问题，但糊涂，显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算不算也是老年痴呆的一种表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