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歪脖子树下,小帅把最后一个编好的藤筐摞好,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开始偏西了,得赶在集市散前把这些山货和筐卖掉,换些盐、煤油,还有爷爷常吃的止疼药片。
“爷,我走了!”他朝屋里喊。
门帘掀开,老爷子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挪出来。他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满了又松了弦的弓,但眼睛还亮。“路上当心,遇着沟啊坎的,绕过去,别图快。”
“知道啦!”小帅背上沉甸甸的背篓,脚步轻快地下了坡。老爷子一直站在歪脖子树下,望着孙子十六岁挺拔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风过山谷,满山的树哗哗地响。老爷子慢慢坐到树下的石墩上,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冰凉的石头。这棵树,是他种下的第一棵。那时候,这面坡,放眼望去,哪有什么树啊。
那是很久以前了,一个动荡得让人心慌的年月。 炮火声好像还在耳朵边嗡嗡响,满山都是焦土、碎石和大坑,黑乎乎的,像大地狰狞的伤疤。他的儿子,那个和他一样沉默寡言、却有一双亮眼睛的后生,就是在那样的时候,跟着队伍走了。走前一夜,儿子就坐在这石墩上,对他说:“爹,等仗打完了,安稳了,咱把这山,再种满树。光秃秃的,看着心里也荒。”
儿子再也没回来。只捎回来一个泛黄的信封,里面有一枚小小的、冰凉的徽章,和一句话:“为了更多的人,能好好种树,好好过日子。”
祸不单行。刚生下小帅不久的儿媳妇,哭了几场之后,在一个清晨不见了人影。有人看见她跟着一个外乡的货郎下了山。老爷子什么都没说,把哭得声嘶力竭的奶娃娃裹进自己破旧的棉袄里,贴在心口暖着。那会儿他才五十出头,背还没这么弯,但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从此,他就是爹,也是妈。米汤一点一点喂大,破布片一层一层缝衣。小帅学走路,摔在石子地上哇哇哭,他心疼得哆嗦,却咬着牙不轻易去扶,只在孩子终于自己爬起来时,用袖子狠狠抹一把自己的眼睛。最难的是夜里,孩子想娘,哭得抽气,他就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看窗外的月亮,从缺到圆,又从圆到缺。
日子再难,儿子那句话他没忘。 “把山种满树。”
他开始了。没有树苗,就漫山遍野找幸存的树墩子,看有没有发出新芽。把那些孱弱的芽小心移回来,栽在房前屋后。更多的时候,是走几十里山路,去更深的老林里,寻找野生的树苗,或者采集树种。一个背篓,一把镐头,一个装水的竹筒,就是他全部的行头。
第一年,他在屋后种了七棵松树苗,只活了三棵。他蹲在死掉的树苗前,半天没动。怀里的小帅咿咿呀呀去抓他的胡子。他握住孙子小小的手,那手软得没有骨头。“咱不急,”他对孙子,也像对自己说,“一年活三棵,十年就是三十棵。”
他像呵护小帅一样,呵护着那些树。清晨去看,傍晚去看,刮风下雨天更要去看。给小帅熬糊糊的间隙,去给树苗培培土;哄小帅睡着的午后,去给树林拔拔草。他的背,就是在年复一年弯腰刨坑、浇水、扶苗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弯下去的。他的疼,一半是年轻时扛生活落下的,另一半,像是从这片他亲手唤醒的土地里,反渗进了骨头缝里。
树,却一年年多了起来。先是遮住了屋后的疤痕,然后绿了门前的坡,再像一股缓慢而坚定的绿色溪流,沿着山脊线蔓延开去。松树、柏树、栎树、山毛榉……春风一年比一年热闹,鸟雀一年比一年多,连消失多年的山泉,也重新开始叮咚作响。
小帅就在这渐渐浓密的绿荫里长大。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爹”(叫的是爷爷),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屋旁那棵和他同岁的歪脖子小松树。他跟着爷爷学会辨认树种,学会在树林里找蘑菇、挖野菜,也学会了在爷爷沉默望着远方时,搬个小凳子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山绿了,小帅大了,时代也终于天翻地覆,迎来了安稳和平的光景。 日子虽然还是清苦,但心里踏实了。只是老爷子心里,总还留着两个洞,一个给了再没回来的儿子,一个给了在绿意中奔跑的孙子。他怕自己这破旧的身躯,挡不住孙子看向山外世界的目光。
集市上,小帅卖完了所有东西。他给爷爷买了止疼药,买了块柔软的棉布准备做新里衣,最后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住了。他看中了一把崭新、锋利的开山镐,木柄光滑称手。他掂量着手里剩下的铜板,毫不犹豫地换下了它。
夕阳把群山染成金红色的时候,小帅回来了。老爷子还在树下等他。
“爷,你看!”小帅兴奋地把新镐头举起来。
老爷子愣了一下:“买这个做啥?旧的还能用。”
小帅把镐头放在石墩旁,挨着老爷子坐下,看着眼前层层叠叠、在晚风中如波涛般起伏的林海。
“旧的您留着,”小帅的声音褪去了稚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坚定,“这把新的,我用。”
老爷子转过头,看着孙子被夕阳勾勒出金边的侧脸。
“以后,我接着种。”小帅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要上山砍柴,“往东山那边种。我看了,那边土还薄。咱让这绿色,翻过前面那道梁去。”
老爷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汇聚,比山间的雾气还浓。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拍在孙子已经比自己还要宽厚的肩膀上。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这片被夕阳点燃的、浩瀚的绿色海洋,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最深处掏出来:
“你爹……你爹他,就在这儿。每一棵树,都是。”
小帅用力点头,握住了爷爷颤抖的手。他早已知道。从他懂得凝视这片森林,从他在爷爷沉默的背影里读懂一切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山风浩荡,穿过万千树木,发出低沉而永恒的共鸣,仿佛无数英灵与生者的合奏。那声音在说:树,会一直长下去。人,也会一代一代,把该做的事,做下去。
暮色四合,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依偎在歪脖子树下。那树亭亭如盖,深深扎根在这片曾被烈火灼痛、如今却被生命温柔覆盖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