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尘的小家暖得恰到好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青瓷茶杯里浮着淡淡的茶香,空气静得能听见阳光落下来的声音。
心邈坐在木椅上,指尖刚触到温热的杯壁,
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快乐情绪。
身尘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自己的思绪,也不知不觉飘回了十年前。
也是这样安静的午后,也是这样一盏清茶。
她和灵明一起喝茶,聊天。灵明向来话不多,不过,十年前,更有雀跃一些。眉眼清淡得像远山,从不多言半句废话,需要讲的时候,也是头头是道。
那时候,大多是身尘在问,灵明在听。
可灵明心却细得惊人,知道身尘的所思所想,所行所盼,她从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却会默默分享生活里最实用的一切——舒服的衣物链接、好吃的食材、贴心的生活建议、能真正用得上的小技巧。
一条消息,一个链接,一句淡淡的推荐,都是她藏在沉默里的温柔。
反观身尘,其实也是一片真心在玉壶,只是更多夹杂着孩子,老公,家庭,更多的是事情,是生活的生存,在生命认识层面的互动,少之又少,然而,她却不知道,每个人都会面临心的悸动,心的活力。
十年中,灵明不主动找她,主动惦记,主动分享,她也很少主动,只有遇事困惑、走投无路时,才会想起去问灵明。
她几乎不知道,心的主动,太少,少的在十年后的有一天,她发现面对家庭,面对子女会是如此的无力。因为她,只想美美的,只想好的,却没有想过,为此去付出,去付出承受应有的代价,这这样的付出,不只是肌肉躯体的劳力,更多的是心力,心的力量。
也正因如此,后来灵明遇到了自己的课题,开始专注的面对的时候,渐渐的,也就不联系了。因为身尘比谁都清楚——她自己是不会主动联系灵明的,很难迈出那一步。那不是冷淡,不是疏远,而是不敢,人的恐惧,有时候足以让人失去判断。
有些告别,从一开始,就注定无声。
而此刻,远在自己家中的灵明,放下手机,想到了心邈,想到了身尘,这十年来,很少有人牵动能牵动她,心邈算是一个吧。
灵明为什么明明知道,看见自己的念头就够了,却还是会有意愿想去帮心邈,也许不是帮吧,是什么样的冲动,让自己如此不定?
是还有未放下的情结,还是自以为能做谁的救世主?
她不断向内探寻,不断剥离情绪,只想让每一个起心动念都纯粹、干净、无染,只想放下自我,走向真正的无我。
茶室里,心邈抬眼,撞上身尘放空的眼神,忍不住轻声开口。
“身尘姐,你亲和力这么好,身边一定有很多朋友吧?”
身尘一怔,回过神,脑海里掠过几张模糊又熟悉的脸,轻声应道:“嗯,还算有几个。”
“那灵明老师呢?”心邈追问,眼睛亮晶晶的,“她也有很多朋友对不对?”
身尘点头,嘴上应着:“应该是吧,她那么优秀。”
可心底却莫名一涩——她明明比谁都清楚,灵明的优秀,从来都与热闹无关。
心邈忽然转头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喃喃自语。
“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见到灵明老师,她都是一个人。
可她明明是一个人,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她孤独,反而觉得她很独特,好像……她根本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
话说完,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失态,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回头笑着摆手:“对不起呀身尘姐,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会自言自语,你别见怪。”
身尘看着她慌张又可爱的模样,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呀,跟我家小孩子一模一样,太像小朋友了。”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愣,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也是突然想到就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两个人相视一笑,轻松的笑意漫开在茶香里。
身尘忽然觉得,好久没有这样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地大笑了。
就算是在灵明面前,她也总带着几分拘谨与小心翼翼,可在心邈面前,她却能彻底放松,乱七八糟地闲聊,自在又舒服。
心邈见她笑得开心,胆子也大了些,往前微微倾身,满眼好奇。
“身尘姐,我没读过多少心理学的书,你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身尘顿了顿,轻声道:“我家里有很多书,你喜欢可以随便拿去看。
我学过心理,也学过教育,可真要我说什么大道理,也说不上来。
无非就是,做人要善良,多看看自己的问题,平日里整理整理家务,遇上不好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心邈认真听着,轻轻点头,又带着几分困惑追问:“善良是对的,忍耐也很好,可是……就只有这些吗?
这些道理,从小爸爸妈妈就教过我。可真遇上事了,我却不知道怎么做才是真善良,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一直无底线地忍耐。
我总是想不明白。”
身尘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不问呢?”心邈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亮晶晶地望着她,语气天真又直接,“刚刚你跟我说的时候,怎么没有说出心里的疑惑呀?”
身尘一下子被问得窘迫,脸颊微微发烫,不知该如何回答。
心邈立刻意识到自己唐突,连忙摆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身尘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问题太多,自己想不通,就想从别人那里找答案,你千万别生气。”
“没事,不怪你。”身尘轻轻摇头,苦笑一声,“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应该这么做,可真做起来,又痛苦,又做不好。”
“我也是!”心邈立刻附和,眼神里多了几分共鸣。
她转头望向窗外,语气带着一点点小小的撒娇与依赖:
“要是灵明姐在这里就好了,我好想问她。
她讲的道理,书上好像也有,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一下子就懂了,不用琢磨,不用纠结,心里一下子就透亮了。
那种感觉,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心邈说得绘声绘色,眼睛里全是对灵明的崇拜与向往,恨不得立刻拨通电话,听那人说几句话。
身尘静静看着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黯然。
她与灵明相识十年,却远不如眼前这个姑娘通透敏锐。
心邈思维敏捷,表达清晰,一眼就能看见本质,而自己,却始终浑浑噩噩,差了太多。
沉默片刻,身尘忽然坐直身体,神色郑重,看向心邈。
“心邈,姐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心邈刚喝进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连忙放下杯子,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身尘姐你尽管说,请教我可担不起!”
身尘轻轻吸了口气,认真问道:“你为什么会想要了解自己?是生活里,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心邈闻言,莞尔一笑,眉眼温柔又平静。
“以前只是零零碎碎地困惑,不知道那是在探寻自己。
我常常睡不着,又偶尔睡得很沉;很注意饮食,可还是气血不足。
看了很多医生,说法五花八门,脾胃虚、神经衰弱……好像浑身都不对劲。
如果全听他们的,我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心里的困惑,也没有人能真正解开。
所以我就自己找答案,书上看的,视频里学的,别人说的,一点点拼凑。
遇到真正认可的,我就静下心系统性地学。”
说完,她反问身尘:“那姐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要认真认识自己、了解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身尘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她瞬间羞愧难当。
因为十年前,灵明就曾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诉她:
人这一生,所有的关系,所有的经历,都是为了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自己。
认清楚自己,很多事自然触类旁通。
如果只在外在纠缠,不从自己身上下功夫,总有一天,生活会逼着你回头,正视这个课题。
十年了,这话她从未忘记。
此刻,她缓缓讲给心邈听。
心邈听得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坐直了,满心满眼都是对灵明的崇拜与好奇。
她恨不得下一秒,就拨通灵明的电话,亲口听那人,再讲一遍那些通透又温柔的道理。
虽然,灵明没有来,却是被这两人背在了身上,这种牵动,也许也是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