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人间词话删稿
三八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恐亦未可信也。
译文
宋人笔记小说，大都不能凭信。例如《雪舟脞语》说：台州知府唐仲友（悦斋），因为娶官妓严蕊为妾，朱晦庵（熹）曾经处治他。等到晦庵调离，提刑官岳霖视察到达台州，严蕊才申请人身自由。当时，岳霖问：离开后将往哪里去？蕊诵《卜算子》词说：“不走又将怎么办呢”。我认为：这首词原来是唐仲友的亲戚（表弟）高宣教所写的，叫严蕊歌唱来助酒兴的，这件事见朱熹《纠唐仲友奏牍》中记载。因此，周密《齐东野语》所记载的朱、唐打官司的事，恐怕也是不能相信的啊。
笔记
王国维先生在这里，说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并举例说明。
附注
（1）《雪舟脞语》：宋末邵桂子《雪舟脞语》云：“唐悦斋（仲友）字兴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也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据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涵芬楼本）
（2）蕊赋《卜算子》：严蕊《卜算子》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据《全宋词》第1677页）蕊字幼芳，天台营妓。《全宋词》录其词三首。
（3）朱子奏牍：朱熹《按唐仲友第三状》:“仲友自到任以来，宠爱弟妓。严蕊稍以色称，仲友与之媟狎，虽在公庭，全无顾忌，公然与之落籍，令表弟高宣教以公库轿乘钱物津发归婺州别宅。”（据《朱子大全》卷十八）又《按唐仲友第四状》云：“每遇仲友筵会。严蕊进入宅堂，因此密熟，出入无间，上下合干人并无阻节。今年二月二十六日宴会。夜深，仲友因与严蕊逾滥，欲行落籍，遣归婺州永康县亲戚家。说与严蕊‘如在彼处不好，却来投奔我’。至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但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据《朱子大全》卷十九）
（4）朱唐公案：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云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尝狎籍妓，嘱唐为脱籍，许之。偶郡集，唐语妓云：‘汝果欲从陈官人耶？’妓谢。唐云：‘奴须能忍饥受冻乃可。’妓闻大恚。自是陈至妓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往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衔之，遂以部内有冤狱，乞再巡按。既至台，适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陈言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作奏驰上。时唐乡相王淮当轴。既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日记。”（据张茂鹏点校本，中华书局，1983年11月北京第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