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历四十五年,惊蛰。
苏三味的药铺开在县城南街拐角,铺面不大,三间门脸,后头连着个晒药的小院。这位置是他祖父选的,南街向阳,药材不易受潮。铺子招牌是块老榆木板,上面“苏氏药铺”四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苏三味今年五十二,接手药铺三十年,经手的药材能堆成山。他祖父传下来的本事,辨药不用尝,鼻子一闻,就知道药材年份、产地、炮制火候。周围县里的大夫开方子,都来他这儿抓药。
这天是惊蛰,苏三味早早关了铺门,去城南苏家祖坟祭扫。他祖父、父亲都葬在祖坟里,坟头朝南,说是能沾着药铺的福气。
他蹲在坟前烧纸,黄纸在火里卷曲,化作黑蝶往上飞。他念叨:“祖父,父亲,铺子生意还成。您传下来的‘嗅术’,儿子没丢,每天清晨还去后山练。就是这手艺……怕是传不下去了。”
纸烧完,他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回走。
路过城南那片老槐树林时,他看见林边站着个人。
是个老者,穿着灰布长衫,头发全白了,用根木簪绾着,站在那儿仰头看树。他手里拎着个旧药篓,篓子空着,没装药材。
苏三味多看了一眼。惊蛰采药的人多,但来这片老槐树林的少。这儿树龄老,底下土硬,长不出什么好药材。
他没停步,回了铺子。
夜里,苏三味睡在后院厢房。他徒弟阿桂在前头铺子里守夜,睡在药柜旁搭的木板床上。这是规矩,药铺不能离人,万一有人半夜急症抓药。
子时刚过,苏三味听见前头有说话声。
他披衣起身,推开通往前铺的小门。
铺子里点着一盏油灯,阿桂站在柜台后头,面前站着个人。
正是白天槐树林边那个白发老者。
“师父,这位老丈要抓药。”阿桂说。
苏三味走过去,打量那老者。老者看着有七十多了,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得像年轻人。
“掌柜的,我要抓一副‘安神散’,最普通的那种。”老者说,声音温和。
苏三味问:“给谁用?”
“给我自己。”
苏三味愣了一下。老人抓安神药不稀奇,多是夜里睡不安稳。可这老者气色红润,眼神清明,不像失眠的人。
“老丈贵姓?”他问。
“免贵,姓苏。”
“苏老丈,‘安神散’有三等。上等的用远年茯神、辰砂,安神定惊,一副三钱银子;中等的用柏子仁、酸枣仁,养心安神,一副一钱银子;最普通的是用合欢皮、夜交藤,只是助眠,一副三百文。”
老者说:“就要最普通的,三百文。”
他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串铜钱,还有几块碎银。他数了三百文,推给苏三味。
“这是药钱。药先配好,放在铺子里,过几日我来取。”
苏三味收下钱,开了张药方作为凭证。老者接过,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阿桂看着他出门,小声说:“师父,这老丈怪怪的。大半夜来抓药,还给自己抓安神散。”
苏三味说:“少管闲事,收钱抓药。”
他把那三百文钱放进钱匣子,回后院睡觉。
第二天一早,苏三味起来,打开钱匣子,准备把昨夜的账入账本。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把灰。
钱匣子里的三百文铜钱,全变成了纸灰。灰里压着几张黄纸,是冥钞,上头印着“幽冥通宝”,面额一百文。
苏三味捧着那捧灰,手开始抖。
他干药铺三十年,听说过鬼来抓药的事,从没遇见过。昨夜的苏老丈,气色好得不像老人,大半夜来抓药,说是给自己抓,给的药钱天亮变成冥钞。
不是鬼是什么?
他把阿桂叫来,阿桂看见那捧灰,脸也白了。
“师父,咱……咱怎么办?”
苏三味定了定神:“怎么办?照办。他给了钱,咱就得配药。三百文的普通安神散,今儿就配。”
“可他是鬼!”
“鬼也是客。”苏三味说,“鬼来抓药,不给配,他缠上你怎么办?”
阿桂不敢说了。
父子俩在后院药房,按方配了一副安神散。合欢皮、夜交藤,分量足,药材净,用油纸包好,系上红绳,放在柜台显眼处,等那苏老丈来取。
一等就是三天。
第四天夜里,子时刚过,铺门响了。
苏三味开门,门口站着苏老丈。他还是穿着灰布长衫,头发全白,脸还是那么红润。
“掌柜的,我来取药。”
苏三味让开身,指了指柜台上的油纸包。
苏老丈走过去,拿起药包,凑到鼻尖闻了闻,像闻一株新采的草药,试试药气足不足。他闻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好药材。”
他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放在柜台上:“这是诊金。”
苏三味打开钱袋,里面是一百文铜钱,还有一串干枯的草药,认不出是什么。
“掌柜的,我行医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这些草药是我早年采的,炮制好了,一直没舍得用。你拿去,或许有用。”苏老丈说。
苏三味喉咙发紧:“不嫌。”
苏老丈说:“药我先不取走,还放在你这儿。过几日我来取。”
苏三味想问:你是鬼,怎么取药?但他没问出口。
苏老丈看着他,像看出他的心思,说:“会有人来取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苏三味低头看柜台上那串干草药,再看钱匣子里那捧纸灰,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苏三味揣着那串干草药,去了城南的观音庙。
观音庙有个老尼姑,法号静慧,八十多岁了,在庙里住了六十年。苏三味跟她有些交情,每年给庙里捐些药材,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
静慧接过干草药,放在手心看了又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还魂草’。”她说,“长在极阴之地,百年才生一株。炮制手法极老道,火候恰到好处,药气锁得严实。不是寻常人能采能制的。”
“那就是高人采制的?”苏三味问。
静慧点头:“采药的人,心里有慈悲。每一道工序都做得细致,不是敷衍了事。”
苏三味说:“可这东西是鬼给我的。”
静慧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前因后果说说。”
苏三味把那夜苏老丈来抓药、药钱变冥钞、昨夜又来付诊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静慧听完,问:“那苏老丈,你说他气色红润,不像老人?”
“红润,不是健康的红,是那种……像喝了参汤似的,透着光。”苏三味说,“可他走路有影,说话中气足,闻药时鼻子还动。不像鬼。”
静慧说:“活人不会用冥钞付账。他能用冥钞,说明他已经不在了。但他还能来取药,说明他还有未了之愿,魂魄未散。”
“什么未了之愿?”
“你问他给自己抓安神散,他说是。老人抓安神药,寻常事。可他一个行医一辈子的人,临终前还惦记着一副最普通的安神散,不是寻常事。”静慧说,“他在等一个时机。”
苏三味听得脊背发凉。
“你收下他的‘还魂草’,就是接了这桩因果。”静慧说,“他还会来找你。等他再来,你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能帮的,帮一把。”
苏三味点头,揣着“还魂草”回了铺子。
他把那串草药放在药王像旁边,供着。不是供神,是供那个叫苏老丈的鬼医。
过了三天,苏老丈又来了。
还是子时,还是穿着灰布长衫。他进门,没看药,直接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我来求你帮个忙。”
苏三味早有准备:“你说。”
“我行医六十年了。”苏老丈说,“我姓苏,叫苏济世,是城东‘济世堂’的坐堂大夫。我们苏家三代行医,到我这儿,断了。”
苏三味没接话,听他继续说。
“我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年轻时一心钻研医术,想光大门楣,错过了成家的年纪。”苏老丈说,“老了才觉得孤单,想把医术传下去,可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年冬天,我在诊室里晕倒,差点没醒过来。昏迷中梦见我父亲,他说他在那边等我,让我别急。”
“你这是……”苏三味斟酌着问,“已经去了?”
苏老丈摇头:“还没。但快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医书,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这是我行医六十年记下的心得,疑难杂症,偏方验方,都在里头。我死后,没人继承,这书就废了。这书,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传人。”
苏三味说:“您自己找不到?”
苏老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找过。”他说,“三年前,我收过一个徒弟,是个孤儿,聪明,肯学。我把他当儿子养,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他。可他学成之后,去了省城,开了家大药房,再没回来看过我。”
“为什么?”
“他说,我教的都是老法子,见效慢,不赚钱。”苏老丈抬起头,“他说现在的人,要的是快,一副药下去就得见好。我那些需要调理三个月半年的方子,没人用了。”
苏三味问:“您还找过他吗?”
“找过。”苏老丈说,“我去省城找他,他请我吃了顿饭,塞给我十两银子,说让我养老。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他回来,把‘济世堂’的牌子撑起来。他摇头,说回不来了。”
他站起来,把那本医书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苏三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那本医书。书很旧,封面上“苏氏医案”四个字,墨迹深深,是写了又描,描了又写的痕迹。
他把医书收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苏三味没开铺门,去了城东。
“济世堂”还在,铺面比三十年前旧多了,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他进门,里头空荡荡的,药柜落满了灰,诊桌上放着一盏没油的灯。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听见动静,探头来看。
“哟,苏掌柜?您怎么来了?”
苏三味问:“这‘济世堂’,苏老大夫呢?”
老板叹气:“苏老大夫?走了快半年啦。去年冬天晕在诊室里,邻居发现时,人都凉了。可怜啊,无儿无女,还是街坊凑钱给他办的丧事。”
“葬在哪儿?”
“就葬在城南苏家祖坟旁边,他自己买的一块地。他说他不是苏家正支,没资格进祖坟,就在旁边陪着。”
苏三味脑子嗡嗡响。
他去了城南苏家祖坟,果然在旁边找到一座新坟。没有碑,只有个土堆,坟头压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医者苏济世之墓”。
他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本医书。
“苏老丈,您要我找传人。可您自己……已经走了半年了。”
风刮过坟头,扬起细细的尘土。
苏三味忽然明白了。
苏老丈不是不知道自己死了。他是死了,但心愿未了,魂魄不散,还在找传人。他每夜来药铺,用的是冥钞,给的是阴间的药草,但他自己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知道。
他还以为自己是活人,还在行医,还在找徒弟。
苏三味把医书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您放心,这书,我帮您找传人。一定找个真心学医,不忘本的。”
夜里,苏三味坐在柜台后头,翻看那本《苏氏医案》。
医书写得很细,每种病的病因、脉象、方剂、加减,都记得清清楚楚。后面还有几十个疑难病例,治好的,没治好的,都写了反思。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医者,济世也。若能以我残躯,换一良医出世,足矣。”
字迹颤抖,是老人最后的气力。
苏三味合上书,长长叹了口气。
第四夜,苏老丈又来了。
他这回没穿灰布长衫,穿的是件旧道袍,头发梳得整齐,像要出远门。
“掌柜的,我来取药。”
苏三味起身,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包安神散。
“就这包?”
苏老丈点头:“就这包。”
他接过药包,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像第一次那样,仔细地闻。
“好药材。”他说,“我喝了,一定能睡个好觉。”
苏三味说:“您的医书,我看了。”
苏老丈眼睛一亮:“你觉得如何?”
“是好书。”苏三味说,“里头的方子,虽然慢,但治本。现在的人太急,忘了病要慢慢治。”
苏老丈眼眶红了。
“掌柜的,你帮我个忙。”他说,“我死后,你把这本医书,传给一个肯学、有良心的大夫。不要收钱,白送。我只想这身医术,别断了。”
苏三味说:“好。”
苏老丈把安神散揣进怀里,朝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苏三味看着那包药,还放在柜台上,没动。
第二天,苏三味去了城里的义学。
义学是几个老秀才办的,收穷人家的孩子读书,不收钱。他找到学监,说了苏老丈的事,问有没有孩子想学医。
学监说,有个孩子,父母双亡,在义学读书,特别聪明,也肯吃苦。就是家里太穷,读不起书,更学不起医。
苏三味见了那孩子。
十三四岁,瘦瘦的,眼睛很亮。他问孩子:“想学医吗?”
孩子点头:“想。我娘是病死的,没钱请大夫。我想学医,以后给穷人看病,不收钱。”
苏三味把《苏氏医案》递给他。
“这是一位老大夫写的,他叫苏济世。他一生行医,无儿无女,只想找个传人。你愿不愿意,做他的徒弟?”
孩子接过医书,翻开第一页,看见“医者,济世也”那行字,眼泪掉下来。
“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老大夫。”
苏三味摸了摸孩子的头。
“以后,你每天放学,来我药铺。我教你认药材,你照着医书学。等你学成了,我把‘济世堂’的牌子给你,你接着开。”
孩子跪下,磕了三个头。
夜里,苏三味梦见苏老丈。
梦里,苏老丈穿着那件旧道袍,站在一片白光里,朝他笑。
“掌柜的,谢谢你。我找到传人了。”
苏三味说:“那孩子很好,肯学,有良心。”
苏老丈点头:“我知道。我看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安神散,打开,里面不是药材,是一颗发光的珠子。
“这药,我用不上了。送你吧,算是谢礼。”
苏三味醒来,天还没亮。
他起身,走到前铺。柜台上,那包安神散还在。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普通的合欢皮、夜交藤,没有珠子。
但包药的油纸上,多了一行字,墨迹新鲜:
“医道不绝,济世永存。”
字迹工整,是苏老丈的笔迹。
苏三味把油纸收好,放进那本《苏氏医案》里。
过了十年。
那个义学的孩子长大了,学成了医术。苏三味把“济世堂”的牌子擦干净,重新挂上,交给年轻人。
年轻人按苏老丈的规矩,看病不收穷人的诊金,药也只收本钱。城里人都说,“济世堂”又活了,苏老大夫回来了。
清明,苏三味去给苏老丈上坟。
坟前立了碑,是年轻人立的,上面刻着“恩师苏济世之墓”。碑前摆着鲜果、清茶,还有一本新抄的《苏氏医案》,年轻人把自己行医的心得也加了进去。
苏三味烧了纸钱,又烧了那包放了十年的安神散。
火苗舔着药材,发出淡淡的香气。
他念叨:“苏老丈,您的医术传下去了。您徒弟很好,像您一样,有良心。您放心睡吧。”
纸烧完,他起身要走。
转身时,他看见坟边站着个人。
是苏老丈,穿着那件灰布长衫,头发还是白的,但脸上带着笑。他朝苏三味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慢慢走远,消失在晨光里。
苏三味眨眨眼,坟边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