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辰时。
问道峰下,终南山脉深处,通往逍遥道宫山门必经的“一线天”隘口之外,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倾轧下来。山风呜咽着穿过狭窄的谷口,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令人心头发毛的嘶嘶声。
隘口前,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此刻却站满了人。人数逾千,黑压压一片,如同聚集的鸦群,散发着浓烈的肃杀与铁血之气。
最前方,数百名身着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狰狞鬼头刀纹的霸刀门弟子,按刀而立,眼神凶戾,气息彪悍,如同出鞘的利刃。他们身后,更有数百名身着不同服饰、气息驳杂却同样精悍的武者,眼神闪烁,显然是被霸刀门以重利或威势裹挟而来的附庸势力。
而在人群最核心处,一道身影如山岳般矗立,正是霸刀门门主——厉狂涛!他今日未披虎皮,只一身玄铁重甲,甲叶狰狞,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他面容沉凝如铁,虬髯戟张,豹眼圆睁,凶煞之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周围空气都粘稠了几分。他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柄曾于归墟遗迹外围斩破守卫、凶威滔天的古朴断刀!此刻,断刀墨色刀身上,那如同活物般搏动的赤色血纹异常活跃,丝丝缕缕的血煞之气缭绕刀身,发出低沉的、如同万千怨魂嘶鸣的嗡响,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随时准备饮血!
厉狂涛身侧,厉飞云按刀侍立,脸上那道刀疤在阴沉的天光下更显狰狞,眼神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与即将到来的毁灭兴奋。他们身后,还隐隐站着数名气息深沉、刻意收敛、却难掩一丝铁血军旅气息的黑衣人,如同融入阴影的毒蛇。
千余双眼睛,带着贪婪、狂热、残忍、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被厚重云雾彻底封锁的“一线天”隘口。云雾翻滚,深不见底,如同蛰伏巨兽的口吻。
“时辰已到!”厉飞云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与狂嚣,在真元催动下如同炸雷般滚过山谷:“李恪!逍遥道宫的缩头乌龟!还不滚出来受死?!莫非要等老子踏平你这破山头,将你揪出来挫骨扬灰吗?!”
“踏平问道峰!诛杀李恪!”霸刀门徒齐声怒吼,声浪震天,惊起飞鸟无数!刀剑出鞘,寒光闪烁,杀气冲霄!
厉狂涛并未开口,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断刀。刀尖直指云雾深处,那沉寂的山门方向!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霸烈、仿佛要斩开天地的凶煞刀意,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自他体内轰然爆发!断刀血纹光芒大盛,刀身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他在蓄势!在逼迫!在等待那最后的雷霆一击!
就在霸刀门徒的咆哮声浪达到顶点、厉狂涛的刀势也凝聚至巅峰的刹那——
一线天隘口处,那翻滚不休的厚重云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拨开。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隘口之前。
青袍如洗,道髻简约,身形挺拔如孤峰寒松。正是李恪!
他出现的如此突兀,如此平静,仿佛只是推开自家院门,出来看看天气。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慑人心魄的威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然而,就在他身影显现的瞬间,那千余人汇聚的滔天杀气、厉狂涛凝聚的霸烈刀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瞬间被压制、被抚平、被消弭于无形!
谷地内,所有喧嚣戛然而止!千余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呼吸骤停!连山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厉狂涛瞳孔猛地收缩!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瞬间暴起!他感受到了!那是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如同天道俯瞰蝼蚁般的绝对漠然!李恪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只是平静地扫过谷地中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扫过一片无足轻重的尘埃。
这种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加刺痛厉狂涛那极度膨胀的自尊!他狂吼一声,如同受伤的凶兽,积蓄到顶点的刀势再也无法抑制!他要将这无视他的存在,连同这座碍眼的山峰,一同斩碎!
“装神弄鬼!给老子死——!”
厉狂涛全身肌肉坟起,玄铁重甲铿锵作响!他双手紧握断刀刀柄,全身血煞之气如同决堤洪流般疯狂注入刀身!断刀之上,赤红血纹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膨胀、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血光!刀身剧烈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地狱万鬼齐哭的凄厉尖啸!一股毁灭性的、足以斩断山岳、撕裂虚空的恐怖刀意,锁定了隘口前那道青色的身影!
“霸绝天下!血狱斩!”
厉狂涛踏前一步,脚下坚硬的山岩轰然炸裂!他高举断刀,用尽毕生修为,朝着李恪的方向,狠狠劈下!
嗡——!!!
一道难以形容其庞大的、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色刀芒,如同从九幽血海深处劈出的灭世魔刃,撕裂了空气,撕裂了光线,甚至隐隐撕裂了空间!刀芒所过之处,大地无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两侧山崖上的树木岩石被无形的刀气余波瞬间绞成齑粉!整个山谷都在这一刀之下哀鸣颤抖!刀芒的目标,不仅仅是李恪,更是他身后那云雾缭绕的巍峨问道峰!
霸刀门徒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崇拜光芒!这一刀,是他们门主无敌的象征!足以开山断岳!
面对这毁天灭地、足以让寻常天人境强者都为之色变的一刀,李恪终于动了。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甚至没有调动体内那浩瀚如渊的道元。他只是对着那道撕裂天地、咆哮而来的暗红魔刃,对着厉狂涛那狰狞狂啸的身影,对着他身后那座在刀气余波下瑟瑟发抖的、名为“卧虎岩”的百丈小山头……
轻轻伸出了一根食指。
指尖清光一闪。
嗡——!
天地间的元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随即,如同百川归海,以李恪那根平平无奇的食指为中心,疯狂汇聚、压缩、凝聚!
刹那间!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璀璨、其浩大、其锋锐的……刀光!
不!那不是刀光!那是天地意志的具现!是大道法则的锋芒!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它纯粹、凝练、浩瀚无边!其色混沌,流转着开天辟地、演化万物的至高道韵!刀光甫一出现,便瞬间取代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霸刀血狱斩那凶戾滔天的暗红刀芒,在这混沌刀光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瞬间黯淡失色!
道衍天刀!
李恪的食指,如同执掌天道权柄的神祇,对着前方,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那道凝聚了天地伟力的混沌刀光,如同裁纸般,轻描淡写地切开了咆哮而至的霸刀血狱斩!暗红刀芒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崩解、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荡起!
刀光去势不止!
它掠过因全力劈出一刀而气势凝滞、目露骇然的厉狂涛头顶!掠过他手中那柄正因血狱斩被破而发出凄厉哀鸣、血纹瞬间黯淡的断刀!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那柄由归墟遗迹所得、坚不可摧、蕴含上古凶煞之力的断刀,从刀身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纹处,如同被无形巨力精准命中,应声断为两截!前半截刀身带着黯淡的血光,旋转着飞上半空!
刀光依旧未停!
它如同天道之笔,继续向前,轻轻划过了厉狂涛身后那座百丈高的“卧虎岩”山头!
嗤——!
一道平滑如镜、深不见底的巨大切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卧虎岩的山腰之上!下一刻!
轰隆隆——!!!
如同天神推倒了积木!卧虎岩那巨大的山头,沿着那道光滑的切面,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向下滑落!巨石滚落,烟尘冲天而起!整个山头轰然坠地,砸起漫天尘土!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平整、光滑如镜的断崖截面!
一刀!断刀!断山!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李恪抬指,到刀光断刀断山,不过瞬息之间!
噗——!
厉狂涛如遭雷击!他手中紧握的断刀残柄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反噬巨力!他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膛!玄铁重甲瞬间凹陷变形!他那雄壮如山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乱石堆中!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次喷血,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绝望与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柄被他视为最大依仗、凶威滔天的断刀,此刻只剩下半截残柄,如同烧焦的枯木般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断口处再无半分血煞之气,只余一片死寂!
整个谷地,死一般的寂静!
千余名霸刀门徒和附庸武者,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狂热、残忍、兴奋,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取代。他们呆呆地看着那被削平的山头,看着那漫天烟尘,看着他们心目中如同神魔般不可战胜的门主如同死狗般瘫在碎石之中咳血……巨大的冲击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厉飞云脸上的刀疤剧烈抽搐,狂傲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李恪缓缓收回了手指。那惊世骇俗的混沌刀光已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他依旧负手而立,青袍在微风中轻拂,纤尘不染,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未曾逸散。
他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落在厉狂涛身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的视线,平静地穿透了前方黑压压、噤若寒蝉的人群,落在了远处山林边缘,几块看似寻常的嶙峋怪石之后。
那里,空无一人。
但李恪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的冰锥,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那几块怪石投射下的、最幽深的阴影之中。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山谷,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寒冰敕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冷漠: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
声音微顿,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下一瞬,冰冷的字眼如同断头铡刀般落下:
“再伸爪子……”
“本尊不介意去长安城……”
“……走一趟。”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几块怪石后的阴影深处,猛地传来几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倒吸冷气声!紧接着,几道极其细微、几乎融入空气的波动骤然闪现,如同受惊的毒蛇,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再无半点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