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陆羽，独自一个人走在通往大平村的小路上。
大雨疯了似的从天上倒灌下来，好像那水不要钱一样。
暴雨来得一点征兆没有。十分钟前，还是一片骄阳似火，烤得人，烤得树，烤得大地都要爆裂。那时，陆羽嗓子正在冒烟，他能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不敢抬头，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地里的庄稼开始抽疯地卷起来，卷起来。地上的踩得松松的黄土仿佛要流走一样，一脚下去，扑哧扑哧冒起来，空气里都是呛呛的又有点辣辣的土味。极目望去，没有村庄，没有人影，没有活的东西。也许有，只不过此时都偃旗息鼓不吱声。苍茫，无尽的苍茫。
说是小路，只是仅能通过一个人的田埂路，一边是深深的沟壑，沟壑里不长庄稼，酸枣、苍耳、枸杞、带刺的灌木，然而都很高，甚至茁壮，冒出来的尖刺个个露着狰狞的牙齿，都要吃人的样子。一边说是庄稼地，然而蜷缩拧绳，靠近路边，庄稼已经长不过荆棘杂草。农人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灭一茬又长一茬，不能断根，绵延不绝。真要刨深，恐怕仅有的小路也要垮塌，不合算。这样恐怕也是一种让步。陆羽走过的时候，衣服时不时被勾住，甚至有一根大刺直接撕开他的裤腿，他能听见大刺嘿嘿的的冷笑：从我的地盘过，你得留下点什么，路是让你白过的？陆羽看着絮絮落落的衣服，狼狈，就像街角要饭的叫花子：只差一根棍子，一只破碗，一顶破草帽。陆羽看不见自己的脸，已经没有力气做出表情，木木然朝着兴平村的方向走去。
听说娟子从南方，从很远很远的南方回大平了，陆羽一直想着娟子。五年了，五年了，两个人没有见面。
第一次看见娟子，是在去往九嵕山的路上。陆羽一个人上山，山间当时有清脆的鸟鸣，淙淙的溪水，还有松林沙沙的风声。云卷云舒，重峦叠嶂。就在转过第二个弯弯的时候，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绕过山弯，穿过树林，弹拨陆羽平静的心弦。真开心啊！
转弯，看见两个女孩子从山上下来。走在前面正是绢子。看见陆羽，女孩子也是突然刹车，“呀！”一声，被吓住了。娟子脸上还有微微的笑意，在林间阳光的照射下格外灵动，似曾相识，仿佛久别重逢的朋友。陆羽在那一刻被定住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个姑娘能在一瞬间击穿陆羽那颗年轻的心。
两个女孩子，有一个是陆羽的的同学，看见陆羽定定的神色，大喊一声：“陆羽，你看啥呢？”女孩子们从刚刚的愣怔中醒过来，又大笑起来。陆羽也觉察到自己的不对劲儿，脸上一阵阵滚烫。可是眼睛还是看着娟子，不肯离开。
“傻了不是，还看！”他的女同学又吼了一句，陆羽才回过神。
打过招呼，才知道另外一个，也是陆羽的同学，只是在初一的时候就辍学了。娟子，陆羽突然就想起来，大声说：“娟子，你就是大平的娟子！”娟子很惊奇，瞪着大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羽：”呀！你竟然知道我是大平的！“然后大家又一起笑起来。
初一大家从不同的大村聚集而来。陆羽是班长，娟子是学习委员兼劳动委员。那时大家都还很保守，男女生之间非必要是不说话的，因为工作关系，他们倒是有些许交流，但也仅仅限于工作。作业本多的时候，陆羽会帮着搬，两个人一前一后，步调一致，不说话，却有一种默契。每天放学。陆羽往往最后检查巡视值日情况，看见不中意的地方还会再扫扫，娟子会拿着畚箕接走扫好的垃圾，全程两个人什么都不说，程序一点都不乱。陆羽等娟子回教室再关门、关窗。出校门。两个人背着书包，各自回家。
一刹那的陌生，忽然就熟悉起来。尘封的记忆，久别后的重逢，千百度的寻觅。空气里都是灿烂的味道。真好啊！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豆大的雨点砸在陆羽的肩膀上，生疼。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试图挡住灌进脖子里的雨水，可这不过是徒劳。脚下的田埂路在雨水的浸泡下变得愈发泥泞，每走一步，鞋子都像被黏住一般，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方才被荆棘划破的裤腿处，雨水渗进去，与伤口接触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陆羽咬了咬牙，全然不顾。他的脑海里，全是娟子的模样 —— 五年前在九嵕山，她穿着淡蓝色的碎花裙，发梢还沾着几片调皮的松针，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像盛满了山间的月光。
“娟子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陆羽忍不住喃喃自语。是变得更加成熟了，还是依旧带着当年那份灵动？他甚至开始想象两人见面时的场景，自己该说些什么，是一句简单的 “好久不见”，还是把这五年来的思念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正想着，脚下突然一滑，陆羽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的沟壑倒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指尖被尖刺狠狠扎了一下，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好在他用力够大，总算稳住了身形，只是半边身子都沾满了泥巴，看起来愈发狼狈。
他扶着灌木慢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雨水和泥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雨幕中，太平村的轮廓依旧模糊不清，仿佛还在很远的地方。但一想到娟子可能就在那个村子里等着，他便又重新燃起了力气。
陆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渍，然后继续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挡住了部分视线，他只能微微仰着头，艰难地辨认着方向。
不知又走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了几声狗吠。陆羽心中一喜，这说明离村子越来越近了。他加快了脚步，尽管双腿早已酸痛不堪，但那份即将见到娟子的期待，像一束光，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狼狈。
再转过一个弯，大平村的村口终于出现在眼前。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在暴雨中静静矗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身影，正朝着他这边张望。陆羽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个身影 —— 会不会是娟子？
抹一把脸上的泥浆，仿佛看见一路鲜花怒放，娟子明媚的笑脸正从远方走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身影快步走去。雨水依旧在淋着，可他却觉得，此刻的雨，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