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差评又来了。
2023年11月15号，晚上九点，我正在打包明天的订单，手机震了一下。
淘宝旺旺弹出提醒：您有新的评价。
我点开。
一星，买家ID：听风的人。
评价内容：包装胶带用的是劣质产品，打开箱子时胶带残留粘在纸箱上，用手撕不干净。建议店主更换可降解或低粘度胶带。另外纸箱边角有轻微磕碰，虽然不影响商品，但说明仓储管理存在问题。
配图三张。
第一张是纸箱，右下角确实有个小凹陷。第二张是胶带残留，手指摁在上面，白色的胶印很明显。第三张是他买的商品——一个保温杯，完好无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打开后台，搜索"听风的人"。
历史订单：37笔。
历史评价：37条，全是一星。
我开这个店三年，他也跟了我三年。
每个月15号，雷打不动。
第一次收到他差评是2020年12月15号。
那时候我刚辞职创业，在家里租了个小仓库，卖户外用品。登山包、冲锋衣、保温杯，都是些入门级的东西。
店铺开了两个月，总算有点起色。好评率96%，在新店里算不错了。
结果12月16号早上，我看见一条一星差评。
买家ID：听风的人。
他买了一个登山包，298块。
差评内容：背包肩带缝线处有线头未处理，长约2厘米，虽不影响使用但做工粗糙。包内隔层拉链拉到底时会卡顿，需要用力才能拉开，说明拉链质量一般。建议店主对供应商品控提出更高要求。
配图五张，每个细节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就火了。
这包我卖了三十多个，从来没人挑毛病。线头我承认有，但哪个包没线头？拉链卡顿也是正常磨合，用几次就顺了。
我给他发旺旺。
"亲，您对商品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可以联系客服，我们一定给您解决。"
他回得很快："商品本身没问题，就是品控需要改进。"
"那您为什么给差评呢？可以先联系我们，我们给您换货或者退款。"
"不用。东西我留着，该多少钱多少钱。"
"那这个差评……"
"差评就是差评，实事求是。"
我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行字："亲，您这样给差评，对我们小店影响很大，能麻烦您改一下吗？"
他没回。
第二天，我申请平台介入。
平台客服看了聊天记录和图片，判定：商品存在瑕疵，买家评价属实，不予删除。
我的好评率掉到94%。
当时我以为，这就是个较真的买家，遇到一次算倒霉。
结果第二个月，1月15号，他又来了。
这次买的是冲锋衣，399块。
差评内容：衣服拉链头塑料件有毛刺，戴手套拉拉链时会刮到手套面料。袖口魔术贴粘性过强，反复开合后容易损坏内衬。建议选用质量更好的五金配件。
配图四张。
我看完差评，立刻翻出他的订单，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我又发旺旺："兄弟，咱们能商量一下吗？你要是对商品不满意，我全额退款，包邮退回，再给你赔偿两百，行吗？"
他回："我说了，东西没问题，我不退。"
"那你为什么要给差评？"
"因为确实有问题。"
"可你每次都买，每次都给差评，这不是故意的吗？"
"我没有故意。问题在那里，我就要说出来。"
我被气笑了："那你能不能别在我店里买了？"
"这是我的自由。"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回消息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条差评，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确实，拉链头是有毛刺，我自己拉的时候也刮过手。魔术贴粘性强也是真的，我之前想过换，但供应商说换一批要加钱。
可是，谁会这么买东西？
每个月定时买一件，然后定时给一星差评？
我想不通。
但生意要做，我没时间想太多。我联系了供应商，让他们注意品控。拉链毛刺的问题，我让他们打磨。魔术贴，我换成了进口的。
成本上去了，利润薄了，但我觉得值得。
第三个月，2月15号。
他又来了。
买的是保温杯，128块。
差评内容：杯盖螺纹处有细微塑料颗粒残留，可能是注塑工艺不够精细。杯口密封圈偏硬，旋紧时需要用较大力气，长期使用可能导致螺纹磨损。建议改进模具和选用更好的密封材料。
配图三张。
这次我没发旺旺，也没打电话。
我直接去找供应商。
我把他的差评截图发过去，问："这些问题能解决吗？"
供应商说："注塑颗粒那个可以，加一道打磨工序就行。密封圈的话，要换材料，成本得涨10%。"
"涨就涨，给我换。"
"老周，你这是何必呢？"供应商说，"差评谁都会遇到，你这样改下去，成本控制不住的。"
"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能挑出多少毛病。"
第四个月，3月15号。
他买了一双登山鞋，458块。
差评内容：鞋舌与鞋身缝合处线迹不均匀，左脚鞋舌略微偏左，虽在正常误差范围但影响美观。鞋底花纹深度左右脚略有差异，实测左脚3.2mm，右脚3.4mm，可能影响长期使用时的磨损均衡性。建议加强品控和检验标准。
配图六张，还有一张是他用卡尺量的鞋底花纹。
我看着那张卡尺的照片，愣了很久。
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不是来捣乱的，他是真的在检查每一件商品。
而且，他说的都对。
鞋舌是偏了一点，我自己穿的时候也发现了，但我觉得不影响。鞋底花纹深度，我从来没想过要量。
可他量了。
3.2mm和3.4mm，误差0.2mm。
这得多较真的人，才会干这种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个叫"听风的人"的买家。
他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我去查了他的收货地址。
本市，和我在同一个城市。
甚至，只隔了三个区。
我想去找他。
但我不敢。
我怕他报警说我骚扰。
第五个月，4月15号，他又来了。
第六个月，5月15号。
第七个月，6月15号。
每个月15号，从不间断。
每次都是买一件商品，隔天给一星差评。
而我，每次都按照他的差评，去改进商品。
三年下来，我的供应商换了四家。我的成本涨了30%。但我的商品质量，也确实上去了。
现在我店里的登山包，肩带缝线处没有线头，拉链顺滑，走线工整。冲锋衣的五金件，全是进口的。保温杯的密封圈，是食品级硅胶。
我的好评率，从94%涨到98.7%。
月销量，从三百单涨到三千单。
可是，听风的人的差评，还在继续。
37条差评，像37根钉子，钉在我店铺的评价页面上。
很多买家问我："老板，这个听风的人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他每次都给差评？"
我统一回复："这是我们店的质检员，他帮我们挑毛病。"
买家们都笑了，说我心态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快疯了。
今天是11月15号，他的第37次差评。
我盯着那条评价，盯了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找到他。
我要当面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打开后台，调出他的收货信息。
姓名：陆琛。
电话：138XXXX5628。
地址：本市高新区海棠路18号，天悦华庭3栋1单元502。
我把地址输进地图。
开车，二十分钟。
我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11月15号。
三年来，我第一次，要去见这个人。
第二章
天悦华庭是个老小区。
2005年建的，楼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已经发灰。单元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我站在3栋门口，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
502在五楼，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没电梯，我爬楼梯上去。每层楼梯拐角都堆着杂物，纸箱子、旧椅子、还有几盆枯了的花。
五楼，502室。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字：快递请放门口，谢谢。
我站在门前，举起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
还是没动静。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留的电话。
响了两声,门里传来手机铃声。
有人在家。
铃声响了五遍,挂断了。
我又打。
这次响了三遍,接通了。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
"你好,我是淘宝店'户外行者'的店主,我叫周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事吗?"
"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不方便。"
"我已经在你家门口了。"
又是沉默。
我听见门那边有脚步声,然后是猫眼传来的光。
他在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地址的?"
"订单记录里有。"我说,"你每次都用真实地址收货。"
"我没说要见你。"
"我知道。但我想见你。"我说,"就十分钟,聊完我就走。"
电话挂了。
我以为他不会开门。
但门开了。
开了一条缝,刚好能看见半张脸。
他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五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挡住了半边脸。
"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我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客厅也就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能看见倒影。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还有一堆拆开的快递盒。
我看见了我店里的包装箱。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走过去把箱子收起来。
"坐吧。"
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茶几看着我。
距离不到一米。
三年了,我终于见到这个人。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一直给我差评?"
"因为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我也一直在改。"我说,"但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不一定要给差评,可以私聊我,或者打电话。"
"私聊没用。"他说,"你们做生意的,谁会因为一个买家的抱怨就去改进?只有差评,才会让你重视。"
"可你这样,会影响我的生意。"
"我知道。"他点点头,"但如果因为怕影响生意就不指出问题,那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我盯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做什么工作的?"我问。
"质量工程师。"
我愣了一下。
"什么行业?"
"精密仪器。"他说,"我们公司做医疗设备,CT机、核磁共振那种。"
"所以你对品控要求很高?"
"对。"他说,"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检查产品有没有问题。一颗螺丝拧得不紧,可能导致机器故障。一个焊点虚焊,可能造成安全事故。"
"但我卖的是户外用品,不是医疗设备。"
"标准是一样的。"他说,"一个登山包的肩带缝线不结实,爬山的时候可能断裂。一个保温杯的密封圈老化,热水漏出来可能烫伤人。"
我没话说。
他说的对。
"你知道你店里那个登山包,第一批次的肩带缝线,抗拉强度只有标称值的70%吗?"
我摇头。
"我测过。"他说,"我买回来之后,剪下一段肩带,用拉力计测试。180公斤的拉力,线就断了。"
"你怎么会有拉力计?"
"公司有。"他说,"我下班带回来测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那批冲锋衣,拉链头的毛刺不处理,长期摩擦会产生塑料碎屑。碎屑如果进入拉链齿槽,会加速拉链磨损。"
"保温杯的密封圈,你第一批用的是普通橡胶,遇热会释放异味。后来你换成硅胶了,但硬度不够,我测过邵氏硬度,只有55度,标准应该是60-70度。"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书。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问。
"因为我买了。"他说,"我花钱买东西,我有权知道它的质量到底怎么样。"
"但你可以退货。"
"退货解决不了问题。"他说,"我退了,你还会卖给别人。别人不懂,买了有问题的产品,可能会出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认真。
"你想当质检员?"
"不是想当。"他说,"是应该有人去做这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笔记本。
"你看。"
他把笔记本递给我。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2020年12月15日。
下面是一张表格,记录了他买的那个登山包的所有数据。
尺寸、重量、材质、缝线密度、拉链品牌、扣具承重、肩带宽度……
每一项,都有具体数值。
最后一栏,写着:问题总结。
肩带缝线有线头,拉链拉到底时卡顿。
我往后翻。
第二页,2021年1月15日,冲锋衣。
第三页,2021年2月15日,保温杯。
……
一直到最后一页,2023年11月15日,今天的那条差评。
37页,每一页都是一张详细的检测报告。
"你每次都做这个?"
"对。"他说,"我买回来,先用,用一个星期。然后测试,记录数据,写报告。"
"为什么是每个月15号?"
"因为我15号发工资。"他说,"发了工资,我就买一件东西,测一次。"
我合上笔记本,还给他。
"三年了,你花了多少钱?"
"三万六千多。"他说,"平均每件一千块左右。"
"值得吗?"
"值得。"他说,"你看,你店里的东西,现在是不是比三年前好很多?"
我点点头。
确实好很多。
"这就够了。"他说,"我的目的达到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你把产品做好。"他说,"这样,买你东西的人,就不会遇到我遇到的问题。"
"你遇到过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
"2019年,我爸去爬山,用的是网上买的登山包。"他说,"下山的时候,肩带断了,他摔下去,腿骨折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
"后来躺了三个月,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瘸的。"他说,"我去找卖家,卖家说是我爸使用不当。我找平台,平台说过了售后期。"
"那个包呢?"
"我留着。"他走到书架前,拿下一个登山包,"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看肩带断裂的地方。
缝线确实有问题,走线不均匀,有的地方间距太大。
"这是三无产品吧?"
"不是。"他说,"有品牌,有合格证,价格也不便宜,398块。"
我把包还给他。
"所以你就开始这么做了?"
"对。"他说,"我想知道,那些网上卖的东西,质量到底怎么样。我测了很多家,你的店是我测得最久的。"
"为什么?"
"因为你会改。"他说,"别的店,我给差评,他们要么删评价,要么骂我,要么拉黑我。只有你,每次都按照我说的去改。"
"所以你就一直买?"
"对。"他说,"我想看看,你能改到什么程度。"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
我以为他是来找茬的。
原来他是在帮我。
用一种,我完全想不到的方式。
"你知道吗,我差点放弃这个店。"我说,"因为你的差评,我好几次想关门不干了。"
"我知道。"他说,"但你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每次都改了。"他说,"一个愿意改进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气平静。
他用三年时间,花了三万多块钱,给我上了37节品控课。
"陆琛,对吧?"
"对。"
"今年多大?"
"26。"
"大学学什么的?"
"机械工程。"
"为什么做这个?"
"因为我觉得应该做。"他说,"现在的人,买东西只看价格和外观,很少关心质量。商家也是,能省就省,能糊弄就糊弄。"
"你想改变这个?"
"改变不了。"他说,"但至少,我能让几个店主重视质量。"
我站起来。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品控。"我说,"也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这个店。"
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以后,你还会继续买吗?"
"会。"他说,"只要你还开店,我就继续买。"
"那你还会继续给差评吗?"
"如果有问题,会。"
我笑了。
"行,那我继续改。"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对了,你测东西,用的是公司的设备吗?"
"嗯。"
"公司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我都是下班偷偷带回来的。"
"不怕被发现?"
"怕。"他说,"但没办法,我自己买不起那些设备。"
我想了想。
"你每个月测一次,够吗?"
"不够。"他说,"但我只能测一次,工资只够买一件。"
"如果我给你提供样品呢?"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每个月上新品,都先寄给你,你测完了,把报告发给我。"我说,"你不用给差评,直接告诉我哪里有问题,我改完了再上架。"
"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花钱了?"
"对。你还可以拿工资。"我说,"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算咨询费。"
陆琛盯着我,没说话。
"你考虑一下。"我说,"不急,想好了给我电话。"
我拉开门,走出去。
"周扬。"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
"我同意。"
"真的?"
"真的。"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发现问题,你必须改。不能因为成本或者别的原因,敷衍了事。"
"成交。"
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也伸出手。
我们握了握手。
三年来,第一次。
下楼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十点半。
我给陆琛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见见我的供应商。"
他秒回:"有空。"
我笑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这三年,我恨过他,烦过他,也想过拉黑他。
但现在我知道,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他教会我,什么叫认真。
什么叫,对产品负责。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开车去接他。
他准时下楼,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工具箱。
"这是什么?"我指着工具箱。
"测量工具。"他说,"卡尺、千分尺、硬度计、测厚仪。"
"你都随身带着?"
"嗯,万一要用呢。"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个人,是真的较真到骨子里了。
车开到工业区,我带他去见第一个供应商,做登山包的。
老板姓李,四十多岁,是个东北人。
"老周,这位是?"
"这是陆琛,我的质检顾问。"
"质检顾问?"老李笑了,"你这店做大了啊,还请顾问了?"
"是请了。"我说,"以后我的产品,都要先过他这关。"
陆琛没说话,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卡尺。
"我能看看你们的样品吗?"
老李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陆琛。
"行,你看吧。"
陆琛接过样品,开始测量。
肩带宽度、走线间距、扣具厚度、拉链齿距……
他测得很仔细,每一项都记录在笔记本上。
老李站在旁边,越看越心虚。
十分钟后,陆琛合上笔记本。
"有三个问题。"
"你说。"老李说。
"第一,肩带走线间距不均匀,标准是3mm,但实际测下来,有的地方是2.8mm,有的是3.2mm。"
"这个……"
"第二,扣具厚度不够,标准是3.5mm,实际只有3.1mm。"
"这……"
"第三,拉链用的是国产五号尼龙拉链,这个型号不适合户外产品,应该用防水拉链。"
老李的脸红了。
"小伙子,你这是……"
"这是我们的要求。"我说,"李哥,这批货我不能要了。你按照他说的标准重新做一批,我加钱。"
老李看看我,又看看陆琛,叹了口气。
"行,我重新做。"
从老李那里出来,陆琛问我:"你不怕他涨价吗?"
"怕。但更怕卖出去的东西有问题。"我说,"你爸那次的事,我不想让它发生在我的顾客身上。"
陆琛看着我,推了推眼镜。
"周扬,你是个好老板。"
"我不是好老板。"我说,"我只是遇到了一个好质检。"
那天,我们跑了三个供应商。
每一家,陆琛都测得很仔细。
每一家,都有问题。
每一家,我都要求返工。
晚上七点,我送他回家。
"累吗?"我问。
"不累。"他说,"这是我的工作。"
"以后每周我们都这样跑一次,你有时间吗?"
"有。"他说,"我周末休息。"
"那就这么定了。"
他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认真做产品。"他说,"现在这样的老板,不多了。"
我看着他走进单元门,然后发动车子。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他那个笔记本。
37页,每一页都是一个故事。
关于一个质量工程师,和一个网店店主。
关于较真,关于坚持。
关于,怎么把一件事做好。
我打开车窗,夜风吹进来。
今天是11月16号。
距离下个月15号,还有29天。
但这一次,我不用再等他的差评了。
因为他,已经成了我的搭档。
第三章
合作的第一个月，店铺退货率降到了1.2%。
这是我开店以来最低的数字。
陆琛每周来一次，带着他的工具箱，测每一件新品。测完了写报告，我拿着报告去找供应商改。
改完了他再测，直到没问题为止。
有时候一件产品要改三四次，成本上去了，但投诉少了，复购率高了。
12月中旬，我上了一款新的冲锋裤。
供应商是新找的，广东那边的厂，价格便宜，做工也不错。我拿了样品，让陆琛测。
他测了两天，给了我报告。
"裤子面料防水性能不达标。"
"怎么测的？"
"我在公司实验室做了淋水测试，用标准喷淋装置，3级压力，持续5分钟。"他翻开笔记本给我看，"按标准，表面水应该完全滚落，但这款面料，3分钟后就渗水了。"
"供应商说是防水面料。"
"是防水面料，但等级不够。"他说，"这种面料只能防小雨，中雨就不行了。你写的详情页里说'全天候防护'，这是虚假宣传。"
我看了看详情页，确实写了这句话。
"那怎么办？"
"换面料，或者改详情页。"
"换面料要加多少钱？"
"我问过类似的供应商，大概要加30%。"
我算了一下，加30%的话，这款裤子就没什么利润了。
"那就改详情页吧。"
陆琛看着我，没说话。
"怎么了？"
"周扬，你不是说要做好产品吗？"
"我知道，但成本……"
"成本是理由吗？"他打断我，"如果顾客穿着这条裤子去爬山，遇到大雨，淋湿了感冒了，你觉得改详情页就能解决问题？"
我愣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要么换面料，要么别卖。"
我看着他。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很坚定。
我想起当初答应他的话：如果发现问题，必须改，不能敷衍。
"行，我换。"
那批裤子，我让供应商重新做了。换了更好的面料，成本涨了35%，售价也跟着涨了。
上架第一天，销量只有以前的一半。
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涨价了？"
我回复："因为换了更好的面料，防水性能提升了一个等级。"
"有测试数据吗？"
我把陆琛的测试报告截图发过去。
对方看完，下单了。
一周后，销量慢慢上去了。
买过的人开始写评价："这条裤子是真防水，昨天下大雨，裤子一点没湿。"
"老板很实在，测试报告都给看，放心。"
"比我之前买的某品牌强多了，那个下小雨就渗水。"
好评越来越多，销量也越来越好。
一个月后，这款裤子成了店里的爆款。
陆琛来店里的时候，我给他看销售数据。
"看见没，你说的对。"
他笑了，很少见他笑。
"不是我对，是你做对了。"
那段时间，我们配合得很好。
他负责测，我负责改。遇到供应商不配合的，我就换。遇到成本太高的，我们一起想办法优化设计。
我的店，一点点在变好。
但我没想到，问题来得这么快。
1月10号，一个买家给我发私信。
"老板，我买的登山鞋，穿了一个月就开胶了。"
配图三张，鞋子前端和鞋底分离了，裂口有两厘米宽。
我看了一眼订单，是去年11月买的，已经过了退货期。
"您好，麻烦您把鞋子寄回来，我给您换一双新的。"
"不用换，我想问问，你们的鞋质量是不是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
"您方便说一下具体情况吗？怎么穿的，穿了多久？"
"正常穿，就上下班走路，偶尔周末去爬山。"他说，"我穿了四次山，第四次下山的时候就开胶了。"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陆琛。
他回得很快："让他把鞋寄过来，我看看。"
三天后，鞋子到了。
陆琛拿到实验室检测，用了一整天。
晚上九点，他给我打电话。
"周扬，这双鞋有问题。"
"什么问题？"
"鞋底和鞋面的粘合剂，不是正规的聚氨酯胶，是便宜的氯丁胶。"
"有什么区别？"
"氯丁胶便宜，但耐久性差，遇到温差大或者潮湿环境，容易开胶。"他说，"聚氨酯胶贵一倍，但质量稳定。"
我脑子嗡的一下。
"你是说，供应商偷工减料了？"
"对。"
"你当时测的样品没问题？"
"样品没问题，用的是聚氨酯胶。"陆琛说，"但批量生产的时候，他们换胶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这批鞋，我卖了三百多双。
如果都有这个问题……
"周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陆琛说，"这批鞋可能都要召回。"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供应商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
"王总，我是周扬。"
"哦，小周啊，这么晚了有事？"
"我想问一下，去年11月那批登山鞋，你们用的是什么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聚氨酯胶啊，你不是要求的吗？"
"我今天收到一双开胶的鞋，检测出来是氯丁胶。"
又是沉默。
"王总，你实话跟我说，这批鞋是不是换胶了？"
"小周啊……"他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聚氨酯胶太贵了，你给的价格……"
"我给的价格不够？"
"够是够，但利润太薄了。"他说，"我们也要生存啊，换点便宜的胶，正常穿问题不大的。"
"不大？现在已经有人开胶了！"
"那是个例，可能他穿的方式不对……"
"王总，你跟我签的合同上，写的是聚氨酯胶。你现在换成氯丁胶，这是违约，你知道吗？"
"小周，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不想说难听的话，我就问你一句，这批鞋，你能不能召回重做？"
"召回？"他声音高了，"三百多双鞋，召回重做，我得亏多少钱？不可能！"
"那我自己召回。"
"你召回？"他冷笑，"你召回试试，你赔得起吗？"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三百多双鞋，按平均价格四百块算，就是十二万。
召回重做，加上赔偿，至少要二十万。
我全部的存款，只有十五万。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店铺的销售数据，那批鞋的订单记录，一条条往下滚。
每一条，都是一个定时炸弹。
手机响了。
陆琛发来消息："怎么样？供应商怎么说？"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打电话过来。
"周扬？"
"在。"
"供应商怎么说？"
"不承认，也不召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
"周扬，这事不能拖。"陆琛说，"如果有第二个、第三个买家遇到同样的问题，你的店铺信誉就完了。"
"我知道。"
"我建议你现在就发召回公告，主动联系买家，提供免费换货或者全额退款。"
"陆琛，我没那么多钱。"
他没说话。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隔着电话，传到我这边。
"如果是钱的问题……"他说，"我可以借给你。"
我愣住了。
"你借给我？"
"嗯。我有点存款，不多，五万块左右。"他说，"你先拿去用，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陆琛……"
"别说了。"他打断我，"这事不能等，现在就做决定。"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谢谢。"
"别谢我。"他说，"我也有责任，当初我只测了样品，没盯着批量生产。"
"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说，"质检不只是测样品，还要监控生产过程。这是我疏忽了。"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现在就发公告。"
挂了电话，我打开店铺后台，开始写召回公告。
标题：关于11月批次登山鞋质量问题的召回声明。
内容写得很直白：
各位亲爱的顾客，
我是店主周扬。经检测，我店于2023年11月销售的登山鞋存在质量问题，部分产品可能出现开胶现象。
这是供应商擅自更换胶水导致的，我们对此负全部责任。
现决定召回该批次所有产品，为您提供两个方案：
免费更换同款新鞋（使用合格胶水的版本）
全额退款
同时，我们向每位购买该批次鞋子的顾客致以诚挚的歉意，并提供200元代金券作为补偿。
请在三日内联系客服办理退换货事宜。
再次致歉。
店主：周扬
2024年1月10日
写完，我看了三遍，然后点了发布。
公告发出去十分钟，旺旺就炸了。
几十个买家同时发消息。
"老板，我的鞋现在没问题，也要换吗？"
"我已经穿了两个月了，还能退吗？"
"200块代金券是真的吗？"
还有人说："老板你挺实在的，这事不怪你，是供应商的问题。"
"支持老板，敢主动召回的商家不多了。"
我一条条回复，回到凌晨两点。
最后统计，三百二十双鞋，有两百八十人选择换货，四十人选择退款。
加上代金券和运费，总成本二十三万。
第二天，陆琛把五万块转给我。
我找朋友借了五万，又把信用卡刷爆了，凑够了钱。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处理退换货。
仓库里堆满了寄回来的鞋，我找了新的供应商重做，用的是最好的胶水。
新鞋做好，一双双寄回去。
买家收到后，陆续在评价区留言。
"老板，新鞋收到了，质量确实好很多。"
"这次的鞋很结实，我特意去爬了两次山，一点问题没有。"
"给老板点赞，知错能改，这样的商家值得信任。"
好评慢慢多起来，差评也在减少。
但我的存款，清零了。
2月15号，我坐在仓库里，看着空荡荡的账户余额。
手机响了。
陆琛发来消息："周扬，今天我不买东西了。"
我愣了一下，回复："为什么？"
"你现在没钱，我不能再让你给我咨询费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陆琛，你该拿还得拿。这是你应得的。"
"但你现在……"
"我现在没事。"我说，"店还在，信誉还在，这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那我下个月继续买。"
"行。"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打开仓库的门。
外面是个晴天，阳光照进来，很暖。
我想起去年11月16号，陆琛说的那句话："周扬，你是个好老板。"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老板。
但我知道，我做了该做的事。
哪怕赔钱，哪怕清零。
一个月后，店铺的销量回升了。
那次召回事件，反而让更多买家信任我。
他们知道，我不是那种出了问题就推卸责任的商家。
我会承担，会改正。
3月底，我把欠陆琛的五万块还给他。
"这么快？"
"店铺开始赚钱了。"我说，"这个月纯利润八万，还完你的，我还剩三万。"
"那挺好。"
"陆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五万块，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他推了推眼镜。
"是你自己坚持下来的。"
"但你给了我坚持的理由。"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们在仓库附近的小饭馆吃饭。
两个人，四个菜，一瓶啤酒。
陆琛不太会喝酒，半杯就脸红了。
"周扬，你后悔吗？"他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来找我，后悔跟我合作。"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明白，做生意不只是赚钱。"我说，"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买你东西的人。"
陆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做事要认真，做人要踏实。听起来很土，但确实是真的。"
"你爸现在怎么样？"
"还行，腿好多了，能走路了。"他说，"我上周带他去爬山，用的是你店里的登山鞋。"
"哪一款？"
"去年12月那款，我测过的，没问题。"
我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到供应商的问题，聊到行业的乱象，聊到未来的打算。
陆琛说，他想成立一个第三方质检机构，专门帮小商家测产品。
"现在的质检报告，都要花大钱去做，小商家根本负担不起。"他说，"我想做一个平价的，让他们也能用得起。"
"这个想法不错。"
"但我没钱。"他笑了笑，"也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开始。"
"可以慢慢来。"我说，"先从我这边做起，积累经验，等时机成熟了，再正式成立。"
"你会支持我？"
"当然。"我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帮你。"
陆琛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周扬，遇见你真好。"
"彼此彼此。"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家。
车停在楼下，他下车前回头看我。
"周扬，下个月15号，我还买。"
"买什么？"
"买你店里最新的产品，然后继续测。"他说，"一直测下去，测到你的店成为全网质量最好的户外店。"
我笑了。
"行，我等着。"
他关上车门，走进单元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道里。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车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气息。
今天是3月20号。
距离下个月15号，还有26天。
但这一次，我不是在等差评。
我是在等，一个搭档，一个朋友。
一个用三年时间，教会我什么叫认真的人。
第四章
店铺上了天猫首页推荐位。
4月中旬，平台运营打电话给我，说我的店铺被选中参加"品质商家扶持计划"。
"周老板，你的店铺好评率98.9%，退货率全类目最低，我们想把你作为优质案例推广。"
"真的？"
"真的。下周会有专访团队过来，拍摄你的仓库和工作流程，还会采访你。"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陆琛打过去。
"我们上首页了。"
"什么首页？"
"天猫首页，品质商家推荐位。"
他沉默了几秒。
"恭喜你。"
"不是恭喜我，是恭喜我们。"我说，"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做不到这一步。"
"那……采访的时候，你会提到我吗？"
"当然。"我说，"我会告诉他们，我有一个质检顾问，叫陆琛。"
"别。"他说得很快，"别提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不想出名。"他说，"我只想安静地做测试，做好我的工作就行了。"
我想了想。
"行，那我不提你的名字，但我会说我们店有专业的质检流程。"
"这个可以。"
采访那天，来了三个人，一个摄影师，一个记者，还有一个运营。
他们拍了仓库，拍了我打包的过程，还让我对着镜头讲怎么选品、怎么把控质量。
记者问："周老板，你的店铺质量这么好，有什么秘诀吗？"
我想起陆琛那个工具箱，想起他趴在地上用卡尺量鞋底的样子。
"秘诀就是认真。"我说，"每一件产品上架前，我们都会做严格的检测。走线、材质、五金件、防水性能，每一项都要达标。"
"是你自己测吗？"
"我有一个质检团队。"我说，"他们很专业，比我懂得多。"
"能给我们看看测试过程吗？"
"可以。"
我打电话给陆琛，让他带着工具箱过来。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那个工具箱，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摄影师对着他拍了几个镜头，陆琛很不自在，一直躲镜头。
"你来演示一下怎么测试产品。"我说。
他点点头，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登山包。
卡尺，测肩带宽度。
游标卡尺，测走线间距。
拉力计，测扣具承重。
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
记者在旁边看着，小声问我："他是你的员工吗？"
"不是。"我说，"他是我的搭档。"
"搭档？"
"对，我负责卖东西，他负责确保东西没问题。"
记者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拍摄结束，他们走了。
陆琛收起工具箱，准备离开。
"陆琛。"我叫住他。
"嗯？"
"今天辛苦你了。"
"没什么。"他说，"我本来就该做这些。"
"下周视频会上线，到时候我们的店应该会有一波流量。"我说，"你做好准备，可能要测更多产品了。"
"没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扬，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们公司最近在裁员。"他说，"我可能也在名单里。"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业绩不好，订单少了。"他说，"质检部门的人本来就不多，裁掉几个很正常。"
"你们领导知道你干活很认真吗？"
"知道。但认真没用，公司要的是效益。"他说，"我上个月还因为发现一批产品有问题，拦下了一笔订单，领导很不高兴。"
"所以你可能被裁？"
"嗯。"
我看着他。
这个较真的年轻人，因为太认真，可能要失业了。
"如果真的被裁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再找工作吧，不过质检岗位不好找。"
"那来我这里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
"来我这里，正式入职。"我说，"你当质检主管，工资比你现在高，五险一金全给你交。"
"周扬……"
"别拒绝。"我打断他，"你现在每周末来帮我，拿的咨询费才两千。如果你全职过来，我给你八千，外加年终奖。"
"八千？"
"对。我知道这个数字可能不算高，但我保证，以后店铺赚钱了，工资还会涨。"
陆琛低着头，没说话。
"你考虑一下。"我说，"不急，等你们公司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一周后，天猫的专访视频上线了。
标题是：《三年时间，从差评店到品质店，他是怎么做到的？》
视频播放量很快破了十万，评论区全是好评。
"这个老板真的很实在，把质检过程都拍出来了。"
"看完视频我去他店里买了一个登山包，质量确实好。"
"现在这种认真做产品的商家不多了，支持！"
那天，店铺的访客量涨了三倍，订单量涨了五倍。
仓库里的货，两天就卖空了。
我紧急联系供应商补货，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陆琛来帮忙，一边测新品，一边帮我打包发货。
"周扬，你得招人了。"他说，"就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知道，但现在还没时间招。"
"那我来帮你。"
"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请假了。"他说，"反正可能也要被裁，不如现在就多帮你点。"
那几天，我们两个人住在仓库里。
白天打包发货，晚上测新品。
累了就在仓库的折叠床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5月10号晚上，我们刚打包完最后一批订单，陆琛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通。
"喂？"
"……"
"我知道了。"
"好，谢谢您。"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
"怎么了？"我问。
"被裁了。"他说，"人事刚打电话通知我，让我明天去办手续。"
我放下手里的胶带。
"赔偿给你了吗？"
"给了，N+1。"他说，"我在公司干了四年，能拿五个月工资。"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
"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
"那我来你这里上班。"他说，"试用期工资可以低一点，五千就行。"
"不用试用期。"我说，"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正式员工。工资八千，五险一金我给你交。"
"周扬……"
"别说了。"我打断他，"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质检主管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扬，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是我该谢谢你，三年前你没有放弃我。"
第二天，陆琛去公司办完离职手续，下午就来仓库上班了。
我给他准备了一张新办公桌，放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他的工具箱，还有那个记录了三年的笔记本。
"这就是你的工位。"
他看着那张桌子，推了推眼镜。
"挺好的。"
"对了，我还有个想法。"我说，"我想在店铺详情页上加一个栏目，叫'质检报告'。每件产品上架前，把你的测试数据和照片放上去，让顾客看到我们是怎么做质检的。"
"这样好吗？数据公开了，别人可能会模仿。"
"模仿就模仿。"我说，"如果能让更多商家重视质量，这是好事。"
"那行。"
从那天起，店铺的每件产品详情页上，都多了一个版块。
标题是：专业质检报告。
里面有详细的测试数据、测试照片、还有陆琛手写的检测结论。
买家看到后，评论区炸了。
"这个店真的太专业了，每件产品都有质检报告。"
"质检师的字迹好工整，一看就是认真的人。"
"我就冲着这份认真，也要支持这个店。"
好评越来越多，回头客也越来越多。
很多买家成了店铺的忠实粉丝，每次上新都第一时间下单。
6月初，我招了三个员工，负责打包和客服。
陆琛专心做质检，每天在工位上测东西，记数据，写报告。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想起三年前那个给我差评的陌生人。
那时候我恨他，烦他，觉得他就是来找茬的。
现在他坐在我的仓库里，成了我最信任的搭档。
6月15号，陆琛来上班的时候，拿了一个蛋糕。
"今天什么日子？"
"我来你店里买东西的第一天，是三年前的今天。"他说，"算是个纪念日。"
我愣了一下，笑了。
"你还记得这个日期？"
"记得。"他说，"2020年12月15号，我第一次在你店里下单。2021年6月15号，我开始每个月定时买。今天是第三年。"
"那我们得庆祝一下。"
中午，我们叫了外卖，在仓库里切蛋糕。
三个员工也参加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像个小团队。
"来，干杯。"我举起可乐，"庆祝我们店铺的第三个年头，也庆祝陆琛正式入职。"
"干杯！"
大家碰杯，气氛很好。
陆琛喝了一口可乐，突然说："周扬，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想建一个质检数据库。"他说，"把我们测过的所有产品数据都录入进去，包括材质、工艺、供应商信息。这样以后选品的时候，可以直接对比，避免重复踩坑。"
"这个想法好。"
"不仅如此。"他继续说，"如果数据库做起来了，我们还可以开放给其他商家使用。收点服务费，帮他们做质检咨询。"
我看着他。
"你是想做第三方质检？"
"对。"他点点头，"我一直想做这个，现在条件成熟了。"
"需要投入多少？"
"前期不需要太多，主要是买设备。"他说，"我算过，大概需要十万块，可以建一个小型的测试实验室。"
"十万？"
"嗯。卡尺、硬度计这些基础工具我都有，但要测防水、耐磨、抗拉，需要专业设备。"
我想了想。
"行，我出这笔钱。"
"周扬……"
"别推辞。"我说，"这个项目对我们店也有好处，而且我相信你能做好。"
陆琛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周扬，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我说，"就当是我们合伙投资。以后实验室赚钱了，我们分成。"
"那……怎么分？"
"你七我三。"我说，"实验室是你的想法，你来运营，我只出钱。"
"不行，至少五五分。"
"那就六四，你六我四，不能再少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成交。"
我们握了握手。
那天下午，陆琛开始列设备清单。
拉力试验机、耐磨测试仪、防水测试装置、温湿度箱……
一项项列下来，总价十二万。
"超预算了。"他说，"要不删掉几项？"
"不用删。"我说，"十二万就十二万，该买的都买。"
"那你的资金够吗？"
"够。"我说，"这个月纯利润十五万，拿出十二万没问题。"
他看着我，推了推眼镜。
"周扬，你真的相信我能做成这件事？"
"我相信。"我说，"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
设备订购下去，一周后陆续到货。
我在仓库旁边租了个房间，五十平米，专门用来做实验室。
陆琛每天下班后就泡在实验室里，装设备、调试、记录数据。
有时候忙到半夜，我给他送夜宵，他就坐在地上，一边吃一边看说明书。
"累吗？"
"不累。"他说，"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为什么这么执着？"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爸那次出事之后，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人帮他把把关，测一测那个登山包的质量，他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所以你想当那个帮人把关的人？"
"对。"他说，"我知道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整个行业，但至少，我能帮一部分人避免踩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做到的。"
7月中旬，实验室建好了。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品诚质检实验室。
名字是我和陆琛一起想的，品质诚信，简单直接。
开业那天，我们没有办仪式，只是在门口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陆琛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卡尺，脸上是少有的笑容。
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新的开始。
点赞的人很多，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干什么的？
我回复：第三方质检机构，帮商家测产品质量。
有人留言：靠谱吗？
我回复：我用三年时间验证过，绝对靠谱。
那天晚上，陆琛在实验室测了第一件委托样品。
是一个做母婴用品的商家找来的，一款儿童水杯。
陆琛测了一整晚，写了一份五页纸的报告。
材质分析、密封性能、跌落测试、有害物质检测……
每一项都详细记录，配图说明。
第二天，他把报告发给商家。
商家看完，立刻打电话过来。
"陆老师，你这报告太专业了！"
"谢谢。"
"我们产品有什么问题吗？"
"有三个问题。"陆琛说，"第一，杯盖的硅胶圈硬度偏高，婴儿啃咬时可能不舒服。第二，杯身的塑料有轻微异味，虽然检测合格，但建议增加通风处理。第三，防漏设计不够好，倒置状态下，五分钟后会渗水。"
"那怎么改进？"
"报告里有详细的改进建议。"陆琛说，"如果需要推荐供应商，我也可以帮忙。"
"太好了！陆老师，这次检测多少钱？"
"首次合作，一千块。"
"一千块？"商家愣了一下，"会不会太便宜了？我之前找过别的机构，都要三千起。"
"我们刚起步，价格先定低一点。"陆琛说，"等以后有口碑了，再涨价。"
挂了电话，我问他："为什么定这么便宜？"
"因为我想让更多小商家用得起。"他说，"那些大品牌不缺钱，他们可以去找贵的机构。但小商家不一样，他们需要平价的质检服务。"
我点点头。
"那我们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本。"
"没关系。"他说，"我不着急。"
我看着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每月定时给我差评的人。
他没变。
还是那么较真，那么固执，那么纯粹。
但正是这份纯粹，让我相信他能做成这件事。
第五章（完结）
品诚质检实验室成立半年后，接了八十三个委托。
陆琛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测样品，写报告，跟商家沟通改进方案。
有时候忙到凌晨，我去实验室找他，他还在显微镜前看面料的纤维结构。
"陆琛，该休息了。"
"等我看完这个。"他头也不抬，"这款冲锋衣的面料，供应商说是三层复合，但我怎么看都只有两层。"
"那就是假的？"
"对。"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明天要跟商家说清楚，这批货不能上架。"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半年来，他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下去了。但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琛。"
"嗯？"
"你觉得值得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值得？"
"这样拼命。"我说，"实验室到现在还没盈利，你每个月就拿八千块工资，比你之前在公司还少。"
"但我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他说，"这就够了。"
"可你父母不会担心吗？"
"担心。"他笑了笑，"我爸上周还问我，是不是被骗了，怎么天天加班工资还这么低。"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创业。"他说，"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好好干，别半途而废。"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请你吃夜宵。"
"不了，我还要……"
"走吧。"我打断他，"身体要紧。"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仓库附近的烧烤摊。
两个人，二十串羊肉串，一打啤酒。
陆琛喝了半瓶，脸就红了。
"周扬，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前几天，省质检局的人来找我了。"
我愣住了。
"质检局？他们找你干什么？"
"他们说，看到我们实验室的报告，觉得很专业。"陆琛说，"想跟我们合作，让我们帮他们做一些市场抽检的样品检测。"
"这是好事啊！"
"对。"他点点头，"如果能跟质检局合作，我们的公信力就上去了。"
"那你答应了？"
"还没。"他说，"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问我干什么？实验室是你在运营，你决定就行。"
"但你也是合伙人。"他说，"这种大事，我得跟你商量。"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陆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资你吗？"
"因为你相信我？"
"不只是相信。"我说，"是因为我知道，你做事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把事情做对。"
"所以？"
"所以你放手去做。"我说，"只要是对的事，我都支持你。"
陆琛看着我，推了推眼镜。
"周扬，遇见你真的是我最大的幸运。"
"彼此彼此。"
第二天，陆琛跟质检局签了合作协议。
从那以后，实验室的业务量翻了一倍。
除了商家委托，还有质检局下发的抽检任务。
陆琛又招了两个助理，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学机械工程的。
我去实验室的时候，看见他在教两个小姑娘怎么用拉力计。
"看，这里要对准中心点，然后慢慢施力，记录峰值。"
两个姑娘很认真地记笔记。
"陆老师，为什么要测这个？"
"因为扣具的承重直接关系到安全。"陆琛说，"比如登山包的扣具，如果承重不够，装满东西后可能会断裂。人在山上，扣具断了，后果很严重。"
"原来是这样。"
我站在门口听着，没有打断。
看着他教学生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天。
那天我开车去他家，敲开他的门，问他为什么要一直给我差评。
那时候我不懂，一个人为什么可以这么较真。
现在我懂了。
因为他心里有把尺。
那把尺，叫责任。
10月15号，距离陆琛第一次在我店里下单，整整三年。
那天早上，我收到一条旺旺消息。
"老板，我想买一个登山包。"
发消息的人，ID是：听风的人。
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打开聊天框，回复："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样的？"
"就要你们店现在卖得最好的那款。"
"好的，稍等。"
我下了单，备注：免费赠送，不用付款。
五分钟后，他发来消息："老板，为什么不用付款？"
"因为您是我们店的老顾客，也是我们的质检顾问。"我说，"这包，送您了。"
"这不合适。"
"很合适。"我说，"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他没再回消息。
三天后，包裹送到了。
陆琛在实验室收到包裹，打开，看着那个登山包。
他拿出卡尺，测肩带宽度。
然后是走线间距，扣具厚度，拉链齿距。
测完了，他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
最后一栏，他写下：无问题。
然后合上笔记本。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写下这三个字。
晚上，他给我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登山包，摆在实验室的测试台上。旁边放着他的工具箱，还有那本记录了三年的笔记本。
配文：谢谢你，让我看到什么叫坚持。
我回复：应该是我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叫认真。
那天晚上，我翻出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第一条差评，第一次争执，第一次见面。
一路走来，从陌生到熟悉，从对抗到合作。
我们用三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
认真做事的人，终究会遇到认真做事的人。
11月底，店铺营业额突破了五百万。
我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感谢三年来所有信任我们的顾客，也感谢那个一直挑我毛病的人。
评论区有人问：谁挑你毛病？
我没回复。
陆琛在下面评论：是我。
我点了个赞。
12月，质检局给品诚实验室颁发了资质证书。
陆琛带着证书来找我，眼睛红红的。
"周扬，我们拿到资质了。"
"恭喜。"
"以后我们可以出具正式的检测报告了，报告可以作为法律依据。"他说，"这意味着，我们的检测结果，是被官方认可的。"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证书。
"陆琛，你做到了。"
"不是我做到了。"他说，"是我们做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家烧烤摊。
还是老位置，还是二十串羊肉串，一打啤酒。
"陆琛，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今天吗？"
"记得。"他说，"我第一次给你差评。"
"你知道那时候我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买东西就是为了挑毛病。"我说，"我当时恨死你了。"
他笑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说，就没人会说了。"他说，"那些问题会一直存在，会有更多人受伤。"
"就像你爸那样？"
"对。"他点点头，"我不想让悲剧重演。"
我举起酒杯。
"敬你，陆琛，敬你的认真。"
他也举起杯子。
"敬你，周扬，敬你的坚持。"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陆琛醉了，趴在桌上，小声说："周扬，你说我爸会不会骄傲？"
"会。"
"真的吗？"
"真的。"我说，"他儿子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一定很骄傲。"
"那就好。"他闭上眼睛，"那就好。"
我叫了代驾，先送他回家，再回自己家。
路上，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
三年前，我只是个苦苦挣扎的小店主。
三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团队，有了稳定的生意，还有了一个最好的搭档。
这一切，都因为那个每月准时给我差评的人。
2024年1月，新年的第一天。
我在店铺首页挂了一条公告。
标题是：感谢那个给我们挑毛病的人。
内容写道：
三年前，有个顾客开始每月定时在我们店购物，然后定时给差评。
他挑剔每一个细节，指出每一个问题。
那时候我很烦他，甚至想拉黑他。
但现在我想说，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叫品质。
谢谢你让我明白，什么叫责任。
因为你的较真，我们的产品越来越好。
因为你的坚持，我们的信誉越来越高。
你用三年时间，给我上了最重要的一课。
那就是：认真，是对顾客最大的尊重。
现在，那个给我们挑毛病的人，已经成为我们的质检顾问。
他创办的品诚质检实验室，正在帮助更多商家提升产品质量。
如果你也想让自己的产品经得起考验，欢迎找他。
相信我，他会比我当年更头疼，但也会更感激。
——周扬
2024.1.1
公告发出去，评论区炸了。
"这个故事太感人了！"
"原来差评师是这样来的，老板心态是真的好。"
"我去搜了品诚实验室，真的存在，而且评价很高。"
"这才是真正的质量至上，支持！"
陆琛看到公告，给我打电话。
"周扬，你怎么把这事公开了？"
"因为我觉得这个故事值得分享。"我说，"让更多人知道，认真做事的人，会得到回报。"
"可是……"
"别可是了。"我说，"你的实验室需要客户，我的公告可以帮你引流。"
"周扬……"
"别煽情。"我打断他，"好好干，别让我的投资打水漂。"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放心，不会的。"
那之后，品诚实验室的业务量暴涨。
很多商家看到公告，主动找上门来。
陆琛又招了三个人，实验室扩大了一倍。
我的店铺，也在稳步增长。
月销量从三千单涨到五千单，营业额破了八百万。
我搬了个新仓库，两百平米，招了十个员工。
陆琛的工位还在，放在仓库最显眼的位置。
虽然他现在很少来了，但那张桌子，我一直留着。
2024年6月15号，陆琛第一次在我店里下单的第四年。
那天，他突然来仓库找我。
"周扬，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爸想见你。"
我愣住了。
"见我？为什么？"
"他想亲口跟你说声谢谢。"陆琛说，"这四年，我一直跟他说你的事。他说，是你给了我机会，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算什么，应该的。"
"对你来说是应该的，对我们家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他说，"周扬，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吃个饭。"
"行。"
周末，我开车去陆琛家。
他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陆琛在楼下等我，带我上楼。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头发有点白，走路确实有点瘸，但笑容很温和。
"周老板，快进来。"
"叔叔好。"
"快坐快坐。"陆琛的父亲让我坐下，"小陆天天跟我说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叔叔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他说，"是我该谢谢你，给了小陆这个机会。"
"叔叔，这都是陆琛自己争取的。"
"但没有你的支持，他做不到今天这一步。"陆琛的父亲说，"我知道你借钱给他，还投资他的实验室。这份恩情，我们记着。"
我看着这个朴实的中年人，想起陆琛说过的那次登山事故。
"叔叔，您的腿……"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他摆摆手，"不碍事。"
"我听陆琛说，您当年也是因为登山包的质量问题……"
"对。"他点点头，"那次教训很深刻，所以小陆才会这么重视质量。"
"他是个很认真的人。"
"太认真了。"陆琛的父亲笑了，"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太较真了，但现在看来，较真也不是坏事。"
"确实不是坏事。"我说，"正因为他较真，才成就了现在的品诚实验室。"
"周老板，我就想问你一句。"陆琛的父亲看着我，"小陆跟着你，能有前途吗？"
"能。"我说，"不只是有前途，他做的事，以后会帮到很多人。"
陆琛的父亲听完，眼眶红了。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那天，我在陆琛家吃了一顿很朴素的饭。
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陆琛的母亲一直给我夹菜，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
陆琛坐在旁边，难得有些拘谨。
"爸，别老给周扬夹菜，他自己会吃。"
"没事。"我说，"阿姨做的菜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陆琛的母亲说，"你们年轻人，整天忙工作，都不好好吃饭。"
"是，阿姨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陆琛送我下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周扬。"
"嗯？"
"谢谢你。"
"又谢我？"
"嗯。"他说，"谢谢你让我爸妈看到，我做的事是对的。"
"本来就是对的。"
"但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我坚持不到现在。"他说，"周扬，这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好的四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我来说也是。"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开车去他家，敲开他的门。
想起他拿着工具箱，认真测量每一件产品。
想起他被公司裁员，来我这里上班。
想起他建实验室，招学生，拿到资质证书。
这四年，我们一起走过很多路。
从陌生到熟悉，从对抗到合作，从合作到并肩。
我们用四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
认真做事的人，不会被辜负。
2024年12月31号，年底最后一天。
我在店铺后台看全年数据。
总营业额：一千两百万。
好评率：99.2%。
退货率：0.8%。
复购率：67%。
这些数字，是四年努力的结果。
手机响了。
陆琛发来消息："周扬，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
"那就提前祝。"他说，"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实验室今年盈利了，纯利润二十万。"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恭喜。"
"按照我们的协议，你能分到八万。"他说，"我明天转给你。"
"不用急。"
"要急。"他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复："陆琛，这钱你留着，继续投入实验室。"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还能做得更大。"我说，"把钱投进去，买更好的设备，招更多的人。"
"那你的分红……"
"分红以后再说。"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品诚做成行业标杆。"
他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周扬，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这四年，改变了很多。
我的店，从差评缠身到品质标杆。
陆琛的实验室，从一个想法到正式运营。
我们都在变好。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四年前的那条差评。
如果时光倒流，我还会恨那条差评吗？
不会。
因为那条差评，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它让我遇见陆琛。
遇见一个较真的、纯粹的、值得信任的人。
手机又震了。
陆琛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2020年12月15日，第一次下单。
配文：四年了，我们都没有放弃。
我保存了照片，回复："对，我们都没有放弃。"
然后放下手机，走到书架前，拿下一个文件夹。
里面装着这四年来所有的订单记录、聊天截图、质检报告。
我把陆琛发来的照片打印出来，夹在最前面。
然后在封面上写下一句话：
致那个给我差评的人，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周扬
2024.12.31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