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贱之渊

吾富有钱时,妇儿看我好。吾若脱衣裳,与吾叠袍袄。吾出经求去,送吾即上道。将钱入舍来,见吾满面笑。绕吾白鸽旋,恰似鹦鹉鸟。邂逅暂时贫,看吾即貌哨。人有七贫时,七富还相报。图财不顾人,且看来时道。

-------隋唐诗人:王梵志

王梵志踏出家门那日,长安城正飘着初雪。他身上那件曾经被妻子细心熏过香的裘袍,如今肩头已磨出泛白的经纬。比雪花更早落下的是长子漠然的眼神,那孩子正数着父亲包袱里最后几个铜板,嘴里嘟囔着"不够买炭"。


一、簪缨易辙

王家的库房曾是洛阳城的传奇。某年上元节,王梵志命人熔了十两金锭制成灯盏,挂在庭院梨树上照亮诗会。彼时妻子含笑立于廊下,鬓边新簪的累丝金凤在灯火中明灭,恍如神女。

谁能想到这双纤纤玉手,后来会在寒冬掀翻他讨来的稀粥?

元稹悼亡诗中"贫贱夫妻百事哀"七个字,王氏夫妇用半生作了注脚。

当典当行的伙计都不愿收那支断齿的金凤钗时,曾经画眉的妆台镜里,映出的是两张逐渐陌生的脸。


二、锦灰堆

长安西市的旧书摊上,偶尔能找到王家流出的典籍。书页间残留的熏香混着霉味,像极了他家那个被改作染坊的藏书楼。

贩书的老吏说,常见贵妇人带着婢女来淘书,却从未见过王家女眷——她们正忙着用旧绢帛给新贵绣屏风。

最刺骨的不是冬日缺炭,而是曾经教你临帖的手,如今握着别人的账本。

王梵志那首劝世诗写得还是太含蓄,他该去看看平康坊的醉汉们如何被妻子持帚驱逐。恩情?那不过是体面人最后的遮羞布。


三、寒砧声碎

大兴善寺的晨钟响起时,新剃度的王梵志正在扫落叶。一片枯叶粘在扫帚上,像极了幼子抓周时揪住的玉佩络子。

忽然有个小沙弥跑来,说山门外有位妇人求见。他手中的扫帚微微发颤——是来送冬衣?还是讨休书?

来的却是当年被他救济过的卖唱女。那女子放下半袋黄米,什么也没说。

檐角铁马叮当,比不得记忆中儿女环佩的声响,却让这个看破红尘的诗人,在经卷上滴了个大大的墨团。


四、素纨腾焰

某年腊八,已成为诗僧的王梵志在终南山拾到半幅残破的婴戏图。认出是自家旧物后,他蹲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画上扯风筝的锦衣孩童,如今该是某个商铺里拨算盘的少年了。远处传来富贵人家的欢声笑语,他突然想起那个从未说破的真相:

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银钱与光阴的等价交换。当财帛散尽时,连祠堂里的牌位都会转向光亮处。

就像他那首传世的讽喻诗,世人只道是劝善,却不知每个字都浸着被至亲背弃的寒凉。

如今敦煌残卷里还找得到王梵志的诗,纸张脆薄如他晚年的生命。有个残句特别刺眼:

"富来追我如飞蝇,贫时弃我同秋草。"

墨色深深吃进纤维,像永远擦不掉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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