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罗门空门
与此同时,在江西旴江,另一桩关于子嗣的事,却走向了全然不同的方向。
罗近溪,名汝芳,是当时闻名天下的大学者。他是泰州学派的嫡传弟子,王阳明的再传,一生讲学不辍,门生遍天下。但他又不止于儒学——他对佛学造诣极深,讲起禅理来,连高僧大德都要侧耳倾听。时人称之为“儒释二教宗师”,这个头衔,放眼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罗近溪也是晚年得子。
这件事在当时的士林里传为佳话——两位大儒,一在松江,一在旴江,都是老来有喜,仿佛老天爷专门眷顾这些有德之人。
但后来的事,就没人笑得出来了。
罗近溪晚年住在老家讲学,家中常有人往来。有一日,两个游方僧人叩门求见。这两人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谈吐机锋凌厉,说起禅宗公案来如数家珍。罗近溪与他们一交谈,顿时觉得遇到了知音。
他是个爱才之人,更爱辩才。遇到能谈的,便恨不得日日相对,谈个三天三夜不睡觉。他留两个僧人在家中住下,供给饮食,待为上宾。
两个僧人也确实有本事。他们讲的那些话——什么“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什么“狗子有无佛性”,什么“吃茶去”——把罗近溪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听呆了。
尤其是罗近溪的那个壮年儿子。
那孩子——其实已经不小了,二十出头,正当壮年——从小跟着父亲读书,儒学底子是有的,但年轻人嘛,总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格外感兴趣。两个僧人讲的那些公案、机锋、话头,像一把钩子,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
起初,他只是白天去听讲。后来,晚上也去。再后来,他整日整夜地跟两个僧人待在一起,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罗近溪起初没在意。他觉得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是好事,何况佛学也是学问,他自己不就儒佛兼修么?
可他忘了,他罗近溪是罗近溪,他儿子是他儿子。
两个月后,两个僧人忽然不告而别。与他们一同消失的,还有罗近溪的儿子。
罗近溪派人四处寻找,找了整整三个月,杳无音讯。后来才从一个偶尔路过的行脚僧那里听说,有人在几百里外的寺庙里见过他儿子——已经剃了头,披了袈裟,法号都取好了,正跟着那两个“游方僧”——其实是一对师徒——参禅打坐,俨然已是佛门弟子。
罗近溪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派人去追。他是个通达的人,知道儿子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追回来也没有用。他只是默默地坐在书房里,把那本翻了几十年的《传习录》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但他的身体却从此一落千丈。
饭量减了,话也少了,讲学的时候常常走神。有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无事。”可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
不到一年,罗近溪就病故了。
临终前,他没有提儿子的事。他只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我一生讲学,说的都是‘心即理’,可到头来,自己的心都理不清。”
旴江的百姓议论纷纷:“不是说善有善报么?罗先生那样的大儒,晚年得子,算是善报了吧?可儿子又被人拐跑了,这算什么?老天爷跟他开玩笑呢?”
也有人说:“怕不是善报,是孽报。罗先生儒佛兼修,看起来是好事,可儒是儒,佛是佛,掺和在一起,岂不是乱了纲常?”
还有人说:“那两个和尚,哪是什么游方僧,分明是拐子!官府也不管管!”
种种议论,莫衷一是。
但罗近溪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