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

1雨夜凤凰

“咕噜咕噜……”行李箱的轮子同粗糙的石板路摩擦着,发出一声声沉闷而又仓促的响声。街边悬挂的酒旗早已被雨水打湿,即便此刻冷风凌冽,它也只是无奈的晃了晃身子,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身上的风衣外套已被雨水打湿,王宪之用手抚了抚发梢,而后瞧了瞧手中的水渍,和不时落在掌中的雨滴,忽而就放缓了脚步。“咕噜咕噜”行李箱又发出新的响声,只是这声响听着,却是比刚刚松散了许多。

凌晨1点钟,凤凰古城的街道上已是寂寥无人,街边小店大都关了店门,偶有几家客栈民宿还亮着灯。灯光透过雨幕在石板路上印出方正的格子,王宪之站在这光亮的格子里,掏出手机,划开来电显示,他皱了皱眉,心道:10分钟了。点开那陌生的号码,他正打算按下通话键,不远处,有了来人的声响。一个女子撑着把深蓝色大伞,一路小跑而来。她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匆忙道歉:“对不……”起字还未出,而声已落下。

来人看起来气喘吁吁,挽起的发髻略显松散,雪白的板鞋溅了一鞋子污水,想是跑了有一段路。她撑着的雨伞大了太多,和她的身形形成了奇怪的比例,显然是她临出门前随手拿的。见她再不说话,眼里的讶异不言而喻。王宪之微微一顿,松开手边的行李箱,有笑意不由自主浮上脸颊,他上前用手抚了抚她的头,熟稔地仿佛天天见面的朋友。他一贯有自来熟的本事,随手接过雨伞,而后用他低沉的嗓音说道:“好久不见。”

5年,是很久了……

11月的凤凰,本就寒冷,而王宪之来得巧,正赶上寒流来袭,冷风伴着寒雨,倒让人冻了个通透。

雨水淅沥沥得打着伞面,王宪之一手撑着伞,一手拖着行李箱同林宜并肩走着。他高出她许多,原本颇大的雨伞下,此刻立了两个人,倒显得拥挤了起来。

“木枝客栈是你开的?”他率先开了口。

“嗯。”林宜低声应着。

“你来凤凰多久了?”

空荡荡的街道上,除却雨声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王宪之的问话好似置入这无穷的沉寂中,一点回声也无。

而他却不觉尴尬,兀自说道:“哈,不会你家在这也有产业吧?这客栈你开很久了?你一个人在经营吗?”

接二连三的问话,均是无人作答,他还在问着,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开口道:“往右走。”

拐了弯,巷子口,木枝客栈的牌子,就出现在了眼前。

客栈是三层高的木砖结构建筑,一楼大厅里还亮着灯,可一眼望去却空荡荡的。

两人上了台阶,王宪之放好行李箱,去收手中的雨伞,林宜抬手去接,不想他却将手中的伞避了避,她不解地看向他,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忽而附耳道:“我觉得,你还是短发更漂亮些。”

门阑前,她抬在空中的手不自觉地顿了顿,而后若无其事地接过雨伞,头也不回进了室内。

大厅的陈设很是简单,一侧是藤制的沙发座椅茶几,花色布抱枕一一排列,另一侧是木艺前台。前台处挂着手写的入住事项,台面上种了几盆多肉,生机勃勃。

前台里,值班的小婷趴在桌上睡得深沉。林宜瞧了一眼,并不做声,而是先将雨伞放进墙角的伞桶内,接着去后院取了一条干净地干毛巾递给王宪之,这才轻手轻脚进了值班台。她行至小婷身侧,将垂在地上的毛毯拾了起来,拍拍灰尘,又重新折好,为小婷盖上。

大厅里,王宪之脱了风衣外套,覆在行李箱上,边走边用毛巾将头发擦干,行至前台,他伸头向内望了望,林宜正在电脑上核对着他的订单信息。

“你有想到是我吗?”他不禁好奇,她初见订单时的想法。他自认这世界上叫“王宪之”这种古怪名字的人不多,而这,全得益于他那文艺细胞泛滥的老妈。

“这订单信息,平时不是我在管理。”她的嗓音依旧软软,可同记忆中的相比,似乎多了些冷淡疏离。“身份证。”她抬手伸向王宪之。

墙上的时钟显示,此时已是凌晨1点24分。门外的雨水,也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可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因为淋了雨,王宪之竟觉得这寒气比之刚刚更甚了。

“后面左手边楼梯上三楼。”林宜将门卡递到他手中,他接过,微微一笑,而后眯了右眼,朝林宜比了个OK的手势,拖着行李进了后堂。后堂的天井里,许是排水不畅的缘故,地上已续了小半池的雨水,几盆绿植泡在水中,宽大的绿叶被雨水打着,却愈显苍翠。

“叩叩叩”实木楼梯的响声隐隐约约传回大厅,林宜紧绷的肩头忽而一松,长叹出一口气,她双手交叠在冰冷的桌面上,侧头靠了下来,脑海里浮现的,是他那副招牌式的细边黑框眼镜,还有……“一身的黑。”她吐槽道。

边上,小婷因着感冒的缘故,吃了药,睡得极沉,呼吸声也颇重。终于,又和1小时前一样了……

2王阿之先生和恶作剧

凤凰的早晨,街道上熙熙攘攘,王宪之醒醒睡睡不甚安稳。

厚重的窗帘掩盖了这座小城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也阻挡了阳光的射入,房间里漆黑一片。

王宪之摸了摸床头的手机,刺目的光亮中显示:“11:52”。街道上,有导游用喇叭做着介绍,而后渐渐远去。

王宪之掀开被子,起了身。

客栈里很安静,三楼的房客似乎都出去了,王宪之站在回廊上透过天井向下瞧去,今日阳光格外明媚,照着天井亮堂堂的,昨夜那小半池子的水,早已不见了踪影。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摘下眼镜,仍觉昏沉。

他下了楼,行到大厅内。前台处,仍是昨夜值班的那个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刚刚二十出头的模样。见着他,她开心地唤道:“王阿之先生吗?”

王宪之回头看她,强忍住嘴角的抽搐,并竭力保持微笑道:“有什么事吗?”

“哈哈,你起来就好。我是客栈的前台,我叫小婷。你看,这都快12点半了,我差点以为你真被雨淋病了!”小婷说着又回身到前台,去桌子上取了一盒感冒冲剂,递给王宪之:“阿姐早上出门前吩咐的。听你的声音是有些不对劲,还是喝两剂比较好。”

王宪之不好拂了小姑娘的面子,接了药,却又转身行至台前,将冲剂往台子上一放。

台面上的卡槽里,摆了一叠厚厚的客栈名片,他兀自取了一张,转而问道:“林宜人呢?”

“阿姐早上出去采办,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呀。”

“这上面是她的电话?”他拿出手机对了对,昨晚给他打电话的,是这个号码无疑。

“哦,那上面是客栈的座机,不是阿姐的私人号码,不过那个邮箱是。”小婷上前解释道。

“怎么?还给住宿的客人留邮箱号?”

“让客人提意见用的。”小婷掩嘴笑道,“嗯……也不能完全说是提意见……你是阿姐的朋友,应该知道阿姐其实不善言辞,她比不得别家民宿老板热络。”小婷压低了声音,一手挡着嘴巴,轻声道:“阿姐说,以前有个朋友教她养成了用邮箱的习惯,说这是广告人的基本素养。她后来虽不从事广告行业,但习惯却养成了,索性就用到与客人交流中来,没想到效果还可以。”

听到此,王宪之抬眸看了一眼小婷,这怪异的眼神,倒叫小婷心中一惊,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她是怎么用的?”王宪之晃了晃手中的名片。

“我就是她那个做广告的朋友。”见小婷有了疑虑,他进而解释道:“邮箱既是交流工具,又可存档留证,客户意见白纸黑字清晰明了,改稿次序明确,还可保证私密性。”

话毕,小婷的眼睛陡然亮起,眨巴眨巴的,竟有了些崇拜之色:“对对对,阿姐就是这样说的。起初客栈的生意一直不好,网上的订单又一直起不来。2014年的时候,凤凰经历了大洪灾,客栈损失惨重。阿姐虽咬牙坚持了下来,却欠了一屁股债,不得已,她想了个法子,用邮箱搞民宿私人定制。客人可以通过邮箱同她商讨定制内容及费用,只要不是特别非理的要求,阿姐能满足的就尽力满足了,特别是蜜月套房的定制哦,简直成了我们这儿的招牌……”

小婷一说起林宜的这个创意,就忍不住想鼓掌致敬,平时不得同外人随意说道,此刻见了创意的原提供者,不免要多说两句。

王宪之笑了笑,林宜还算会用人,自己话不多,却选了个话多的做前台。他垂眸又看了看名片上那一串英文字符组成的邮箱地址,愈觉眼熟,“你说洪灾是2014年?”

小婷点了点头,不明所以。

“是七八月时候的事?”他接着问,心中却是一凛。

“嗯,2014年7月15日、16日,洪水淹了半座凤凰呐。”能够这样清楚的记住日子,完全是因为当时的洪水太过可怕。小婷是凤凰土生土长的苗族妹子,十几年来,也未见过这样大的洪水。

“咚咚咚”左边胸膛内,王宪之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又瞧了一眼邮箱号,打开手机,开始在邮箱内查找那封2014年的邮件。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删邮件的习惯。

“小婷,来一下。”后堂里,负责保洁的阿姨向大厅吼着。小婷看了看略显奇怪的王阿之先生,又看了眼他直到现在仍拿着的名片……嗯,手抖得有些明显。她想想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便兀自向后堂走去。

手机里,密密麻麻的邮件翻过一页又一页,终于来到了2014年。是了,2014年7月19日。

这是他工作用的专用邮箱,邮件的标题为“无”,他当时瞧着邮箱名像个人的英文名,以为是客户的邮件,点开看了眼,却笑道是哪个家伙的恶作剧,便又退了出来。

再度点开,却是隔了这样久。此时此刻看着,却真是个恶作剧了……邮件别无他话,只3个字:“我想你。”

3上班爱掐点

2013年3月,林宜在金融街的一家广告公司里实习,彼时,她还是一个大学即将毕业的社会新鲜人。

那天夜里,天空刚下过一场大雨,她加班到深夜,才从IFC中心的写字楼里出来,手机里,打车软件的时间不停跳着,却仍是无人接单。这座城市便是如此,适逢大雨,必定全城瘫痪。空气里,湿漉漉的寒气扑面而来,林宜在路口站了许久,也不见一辆的士进到金融街里来。这一带具是高耸的写字楼,错落有致,白日里人来人往,可到了这个点,未免就太孤寂了些。

她回身望了望IFC的方向,腹诽道:“难道就没有一个和她一样加班的人吗?这栋楼那么多广告公司……”正想着,大门口处,一个瘦高的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大概180cm的个子,戴了一副黑色细框眼镜,除了鞋底上的那一道白边,从上到下,一身黑色。可即便就是一身黑,通过衣服材质软硬的区别,他也搭配地错落有致,随性却不失时尚感。他耳里塞着一副白色耳机,耳机的线头一路延伸,消失在了右手边的裤子口袋里。他一路走着,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哼着什么歌曲,行到路边,俯下身,去开电动车的锁。

这样的雨夜,尚且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有车子进到金融街里来,便是这停在路边的电动车也少得可怜了,林宜的脑海中,有了一个对她而言不失为大胆的想法,她快步上前,生怕慢一步他就离去:“先生你好,我在IFC上班,加班迟了,公交停运,我也叫不到的士,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出金融街?”

王宪之从来不是乐于助人的人,但美女嘛,又另当别论。他上下瞧了一眼林宜。齐耳短发,秀气小巧又稍显稚嫩的脸庞,浅蓝的修身牛仔裤配白色帆布鞋子,还是只菜鸟,他心道。王宪之的耳机里,常年放着民谣歌曲,声音不大,但为了以示尊重,他摘了一边耳机,问她:“哪家公司的?”

“海涵广告。”林宜如实回答。

“哦,16楼的,我在15楼。”王宪之心道,难怪小姑娘看着眼熟。

15楼……林宜回想着,却忽然说不上来对方公司的名字,只道:“也是一家广告公司。”

王宪之打了个响指,笑道:“我做AE。”

“我做文案。”林宜接话,显得颇有默契。

“走,我送你出去。”王宪之心情颇佳,率先坐上车子,林宜跟着坐上了后座,一手扶着后座的铁架子,和王宪之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刚刚由他手上摘下的耳机还搭在他的肩头,车子起步轻晃了下,耳机便由他的肩头滑落,她急忙伸手接住。

“要一起听吗?”他道。

她拿着耳机有些进退两难,但也只是片刻犹豫,便戴上了左耳。她顾及耳机线的长度,身子向前倾,同他靠近了些。耳机里播放的,是林宜从未听过的歌曲,低沉磁性的歌者嗓音,夹杂着这初春湿漉漉的风,让她的心,莫名柔软起来。

这是王宪之和林宜的初识,却算不上初遇。林宜来IFC上班已近两个月,写字楼的电梯里,每天上上下下千余人,会引起林宜的注意,完全是因为王宪之那一身黑的打扮,还有……15楼。

王宪之时常掐着点来上班,林宜也只是偶尔来晚了,才会遇上他。他总是最后一个进的电梯,10次里,总有7次一身黑衣,而另外3次,也就是灰黑而已,再无更多色彩。进了电梯,他会不慌不忙地在亮起的数字键16下,将那个15按亮。

这种小事说起来,太过稀松平常。每一个上班族,都会在电梯里遇到一两个看起来小特别的人,而后再见,就不禁会对他多看一眼。但也仅仅是多看一眼而已,不像她和王宪之,阴差阳错,有了那么一点点故事可以讲述。

四月里,两人在电梯口偶遇,王宪之开始会和她打招呼,说说近况,吐槽几句广告加班狗的日常,她笑笑应着,顺带也说上两句甲方的不是。

他嗓音低沉,她嗓音暖暖,电梯轿厢之内,方寸之间,他们仍旧不知道彼此的名字,许是忘了说,许是忘了问,可那又怎样,他们默契地像是熟识已久的老朋友。

早晨,刚下过一场细雨。

工业路上,羊蹄甲的花团如烟云般堆满枝头,淡紫的、粉红的,高高低低,簇拥着笔直的工业路,绵延百余米。林宜从树下飞奔而过,踩碎了一泓积水,溅开了水中的羊蹄甲花……

毕竟,上班迟到和上班掐点,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似乎忘了,这座城市有爱堵车的毛病,特别是下雨的时候……

4宜室其家

晚上难得不用加班,林宜却无处可去,原因很简单,她出门的时候忘带钥匙了。离室友下班还有1个小时,林宜不想呆在办公室里等,于是就在写字楼一楼大堂的沙发上坐着,寻了份物业内刊百无聊赖地翻看。忽而想起早上的事,她仍是忍不住跺了脚。

“是谁惹你生气了?”难得早下班,下了楼,王宪之在大堂里一眼就瞧见了在怄气的林宜。她今天穿了条墨绿色百褶长裙,脚上仍是一双白鞋,不同的是,在长裙映衬之下,她雪白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

天气转暖了……

瞧见来人,林宜脸一红,停了脚上的动作。

见她露出窘态,他竟觉有几分可爱,只道:“怎么啦?说来听听。”

“早上掐着时间出门赶公交,钥匙忘带了……”顿了顿,她抿了抿嘴唇,又接着说道:“坐公交的时候发呆,又坐过站,然后迟到了……”

“人才。”王宪之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手抚了抚她顺直的短发,很是舒心,又忍不住再摸了摸,却不想这回倒叫她躲开了去。她坐在沙发上,两眼直勾勾地瞧着他,倒叫他不好意思了。“还没吃饭吧?”

林宜合了手中的内刊,向他点点头。“走,哥带你吃饭去。”王宪之俯下身,牵起她的手腕,将她从陷落的沙发中抽离。

“喂,你要带我去哪?”王宪之的心情看起来出乎意料的好,林宜不明其中缘由,任由他拉着,走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叫我阿宪。”他回头道,调皮的眨了眨右眼,幼稚地像个孩子。

“阿宪……”她轻声唤着,听在耳里甜甜暖暖,一刹那,他有了将这个女孩收入囊中的想法。

“我叫你什么?”

“林宜。”她回答道,“景色宜人的宜。”

王宪之微勾了唇角,接话道:“宜其家室的宜。”

“啊?你说什么?”王宪之的嗓音是略带低沉的磁性中音,说起话来也算悦耳动听,但这会儿说得又轻又快,听在耳里就咕隆成一团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松开林宜的手腕,抬手又去抚她的头发。“我们开车去。”他取出一把车钥匙,在林宜眼前晃了晃,颇有些得意地样子:“新买的。”王宪之的家境普通,出了社会,没有可以拼的爸妈,他独自一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六年,一步一脚印走到如今,算不上多有成就,但也终于有能力买车了,虽然只是部十万块的车子,但有了,他少不得要高兴一番。

白色轿车缓缓开出金融街,在羊蹄甲盛开的工业路上掉了个头,而后上了三环路。

驾驶室的扶手箱上有些杂乱,除了几张胡乱折起来的资料页,还有王宪之丢的几张个人名片。林宜伸手取了一张,细细看着,米白色的厚实纸质摸在手中有细微的凹凸感,纸面上印着“王宪之”三个字,除此之外还有他的联系电话和邮箱地址等社交信息。

也许是二人上班作息太吻合的缘故,又或者楼上楼下的毗邻太过方便,两个人的交流,需要社交工具的时候,简直少得可怜。于是由始至终,林宜都不知道,名片上的邮箱地址是王宪之工作专用。但即便如此,她也默默存下,以至后来,她删了关于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却独独忘了删它。而王宪之更是记不得有这么一茬,工作邮箱,他向来只给客户。

路灯的光影一道一道晃过眼前,林宜将名片揣在手中,没有一点要放回去的意思。王宪之正专注地开着车,下班的时间点,即便是三环路,也堵得人神共愤。

他们的目的地,是西二环边上的勺园。

5差别

华灯下,白马河的河水静静流淌着。这是一条宽约3米的城市内河,河岸边依然保留着古老的石墩,历经时光打磨,愈发温润。

河对岸,咖啡馆、文创店、餐吧一一铺陈开来。

王宪之同林宜行过木桥,勺园的入口就出现在了眼前,满目盛开的三角梅簇拥着“勺园”二字的牌匾,一副恣意妄为生长的模样。

入了勺园,脚下皆是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古朴的地面,同道路两侧风格迥异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宪之带林宜走了一小段路,而后直接进了一家音乐餐吧,看起来倒像是熟客。

沿河一侧的位置,在灯光下被染成了暖黄色,河里绿油油的水草随水纹挥着长袖。

“你想吃点什么?”王宪之的话,拉回了林宜观察水草的思绪,她接过菜单翻了翻,却不好做决定。“我不挑食,你有推荐的吗?”

他会意,询问了林宜的口味,选了几个样式,同林宜解说,菜式很快就定了下来。

“你常来吗?”她问。

“偶尔,见客户,朋友小聚什么的。”他指了指林宜背后的方向道:“这一路下去,还有不少餐吧酒吧,寻不到聚会的地方,倒是可以来这里找找。”他说着又顿了顿,笑道:“看你也不像是会去酒吧的。”

“是不太爱去,嘈杂。”林宜回想着最初的画面,不禁皱了皱眉。

“去过?”他反问道。而后接过服务员递来的一扎果饮,拿了林宜面前的杯子为她倒饮料。

“嗯,算是十八岁的成人礼吧。老爸带着去的。”

“我第一次听说爸爸带自家女儿一起去酒吧的。”他笑道,停了手中的动作。

“他和我说,为了安心。”道出“安心”二字,林宜的脸上不自觉就露出了温暖的神色,在夜色中,愈发熠熠生辉。“他说,与其我以后出于好奇偷偷地去,不如现在他亲自带我去。如果我喜欢去酒吧,那么他会告知我注意事项,如果不喜欢,那么以后我也不会再去。无论哪种,都在他知道的情况下做了预习,强过背着他摸黑探究。”

“开明的老爸。”王宪之说着,将手中倒了果饮的玻璃杯放回林宜面前,他兴许没有察觉,那杯橙黄的果汁,只有五分满而已。

回程的路,过了晚高峰,开始变得畅快无比。

王宪之的车里放着音乐广播,远处漆黑的山丘上,威武的城楼被彩灯装饰地耀眼夺目,黄的蓝的,照亮了那一隅的漆黑。

“那是镇海楼吗?”林宜猜测道。

“嗯。”他道,“这样看还挺漂亮。”

在高架桥上远眺镇海楼,距离近得仿佛不过咫尺。

“是呀,好漂亮。我还没去过那。”

“我也没去过。”

闻言,林宜侧目,“怎么会?”

“加班狗,你懂得。”王宪之调侃道。“下次我们一起去吧。”他提议。

“好呀。”林宜兴奋地点头答应着。

她来这座城市上学4年,却有许多地方不曾去过,但王宪之答应带她去的地方,直到她离开这座城市,都不曾去过。

6无业游民

11月,正是凤凰旅游的淡季。

王宪之在江岸边坐了一个下午,没了客户的电话骚扰,下属的电话询问,他一时还不太适应。

潺潺的沱江水穿过凤凰奔向远方,沿江的古老城楼被夜灯装饰一新。城门下,流浪歌手抱着一把木吉他吟唱着不知名的歌谣,王宪之在城门下听了一会儿,来往的行人不多,驻足停留的也没有几个,他上前往吉他盒里放了一百块钱,刚一抬头,便瞧见城门洞外,林宜和一个陌生男子有说有笑地经过。他快步跟上前去,尾随二人进了一家文创商品店。

“先生要买些什么?”问话的,正是刚刚同林宜说笑的男子,他假意询问王宪之,却是要挡住王宪之瞧向林宜的视线。

“你去哪了?一整天看不见人。”王宪之避开男子,径直走向林宜,这话说的,好似他上午就开始找她一样。

男子见王宪之这般熟络,于是看向林宜眼带询问。

“他是我客栈的客人。”林宜轻巧地避开面前的王宪之,回身向店内的茶几走去。

“哼。”王宪之几不可闻地哼出声来,转身同男子道:“我是她男朋友。”他偏了偏头,显出几分幼稚的得意。

听闻这话,男子瞧向店内的林宜,两人竟是默契地相视一笑,倒显得王宪之像个十足的跳梁小丑。

他进了店内,同林宜面对面坐了下来。却叫王宪之看着心头莫名窝火,他咬咬牙,折身进到店内,兀自在林宜身侧坐下。

“不知您怎么称呼,我家林宜怎么都没提起过你?”即使刚刚被人联手无视,王宪之仍本着演戏要演全套的原则。

“唐言,这家文创店的店主。”男子道,说着将一杯热茶递与林宜。

林宜接了茶,五指之间一股暖意透过杯壁由指尖发散开来,暖暖的,透人心怀。

“王宪之,无业游民。”他说着兀自伸手去取茶盘上刚蓄满的杯子,端在掌心。

听到此言,林宜手中一顿,竟险些握不住杯子。

“怎么?我不能失业吗?”王宪之笑言,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一如当年。

她伸手挡住他,而后放下茶杯,对唐言道:“我出来一天,也该回客栈了。”

“嗯。那你慢点。”他温声叮嘱。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一天。”

“你什么时候和我这么客气了?当初怂恿我去客栈搬桌椅,大扫除的时候,也没见你说不好意思。”唐言打趣道。

这话,本就不是说给林宜听的,但林宜心里存了歉意,倒真有些不好意思:“改天来客栈,我烧一桌好菜请你。”

“好啊,那我是有口福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叫王宪之听得很不顺心,他平时本就受不得气,不反击可不是他的作风:“还是我请客吧,这几年,是我这个男朋友当得太差,我理因替林宜好好谢谢你。”

林宜心里憋着气,只是对唐言道:“你别理他,泼皮无赖。”转身前,又怕王宪之再胡说八道,顺带伸手一拽,拉他出了店门。

这一日的天气,较之昨日低了好几度。

青石板路上,林宜独自一人走在前方,王宪之跟在后头不远不近。

“林宜……林宜!”他连唤了她几声,却也不见林宜停下脚步。

对岸吊脚楼沿沱江而建,细脚伶仃的木质楼脚立于水中,屋檐上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倒映在水里摇曳生姿。

“你为什么会来凤凰?”忽的,林宜停下了脚步,对着水中浮动的光影发呆。

“放下了。”良久后,才听王宪之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于丹曾说过,一个人炫耀什么,说明内心缺少什么,一个人越在意的地方,就是最令他自卑的地方。而王宪之,便是这样一个人,愈在意,愈自卑。

7齐大非偶

王宪之和林宜从确认关系到分开,仅仅一个月。导火索是王宪之组织的那场聚会,但也不能完全说是因为那场聚会,毕竟,伏笔早已埋下。

彼时,王宪之要将女友介绍给朋友们认识,言之凿凿,大学毕业至今首度脱单,当然要昭告天下。

那天晚上的聚会,本进行得很顺利,快结束的时候,林宜接到了哥哥的电话,说他来本市出差,想顺道看一看妹妹,电话中听闻她在同朋友聚会,想着这样迟了,便要来接,林宜没有多想,于是点头同意了。

当晚离开的时候,是王宪之同另外一个朋友送林宜到门口的,林宜的哥哥似乎与他们年龄相差无几,礼貌地同他们打过招呼后,便同林宜上了车。

“奥迪A8。”朋友玩笑地拍了拍王宪之的肩膀,“阿之,好好把握,搞不好少奋斗二十年啊。”朋友们开玩笑地时候总喜欢叫他阿之,听着像个娘们。他明明知道,刚刚那句,也是玩笑,却不由自主在心里生了根。

由此,朋友们都知道他交了个家境优渥的女朋友,三不五时玩笑一番也再所难免,这本不是什么戳心的事,可奈何就是有那么一根刺,无意识中扎在他心里,而后时时戳着他。

事实如此,他确实攀了高枝,比之家教,比之金钱,皆是不如,连带最初他在她面前买车后的嘚瑟样子,现在想来都不堪入目。

王宪之开始愈发努力工作,一切好像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唯独待她冷淡。

楼梯间里,林宜听到楼下传来的声响,不禁伸长了脑袋,王宪之和同公司的好友正并排坐在台阶上,他们一人嘴里叼着一根烟,似乎是在聊什么公事。

末了,好友忽然道:“快下班了,你快去楼上找你的林妹妹共进午餐吧。”话毕,只略一仰首,就瞧见楼梯上对他笑的林宜,比了个“嘘”的手势。他赶忙毕了口,却听王宪之道:“她中午没空。”

空气瞬间就凝结住了,好友向后看了看脸上早已失了血色的林宜,拍了怕王宪之的肩,默默起身遁逃。

而他,终于也觉察到了身后的来人,回身看她,只是看她,不做解释。

林宜当然看得出这些日子来他的转变,她不甚明白原因,看他努力工作,便只以为都是工作的缘故,不做他想。今日下楼找王宪之,本是想告诉他,她的实习期结束了,论文答辩完,家里想叫她回去。

“我中午有空的。”终是她打破了这沉寂,“我做错了什么吗?”

是啊,这本不是她的错,可他此刻却像着了魔般,努力着要怪罪于她,“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你的家境?”

没来由的一句话,道破了所有,而林宜,听出了后悔的味道。

林宜是在这座城市最热的时候离开的。夏日里的艳阳照着工业路上绿意盎然的羊蹄甲,茂密的枝头,再也看不见一朵鲜花。的士正在开往火车站,她坐在车后座上,又在翻看手机。

第六天……她掰着指头数日子,而王宪之全然不知。

IFC中心15楼的小会议内,王宪之同策划人员、设计人员针对新接到的项目在开头脑风暴会议。热辣辣的阳光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玻璃,照射在深灰色的地毯上,他撇了一眼窗外,起身将卷帘一点一点放下。

王宪之有预感,等眼前的这个项目顺利结案,总监的位置便非他莫属了。他想,到那时,他再和林宜好好谈谈吧。

可是人啊,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的自信?凭什么在你想要回头的时候,那个人就一定会在原地等你?

8浮生

一别五年,再见,是在湘西凤凰古城。这一点,王宪之没有想到,他原本以为,错过……便是一生。

“我记得,你从前说过,若有机会,想去湘西走走,特别是凤凰古城。”王宪之开口道,他在岸边寻了一处石凳坐下,石凳旁的柳树,在晚风中轻摆着枝条,只是枝叶不如夏日时繁茂,透露出一丝丝衰败。

“在网上订民宿的时候,看见了木枝客栈的简介,出处是《越人歌》。”他笑笑得看着身旁的林宜,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借势手法,写得还不错。”

“职业病。”林宜吐槽道。

他自嘲,“10年了,职业病很难改的。”

“为什么辞职了?”视工作如生命的王宪之,以工作证明其价值存在的王宪之,将工作用以维护自尊手段的王宪之,此刻甘愿做无业游民了。

他没有答话,而是朝林宜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而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插上白色的耳机,分与林宜一个。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浮现出几个字:《浮生》——刘莱斯。

她侧目看他,笔挺的轮廓一如当年,爱听民谣的习惯似乎也一如当年。

她一手扶着耳机,静静地听着耳边响起钢琴前奏……

“无人与我把酒分

无人告我夜已深

无人问我粥可暖

无人与我立黄昏

他真的很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

他真的很喜欢你像阵雨下到了南极

他真的很想念你像珊瑚沉在海底

他真的很喜欢你不问归期不远万里

他真的很喜欢你像盲人看一出哑剧

他真的很喜欢你像第一首诗不尽人意

他真的很喜欢你像太阳自转无论朝夕

他真的很喜欢你千言万语乐此不疲……”

“你寂寞了……”她顺手摘下耳机,用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语气陈述着。

他哈哈笑出声来,“也可以这么说。但更准确点,感觉生而无望。”

林宜很难相信,“生而无望”四个字是从王宪之口中说出的。

“我在成为总监的那个早晨,从会议室出来,第一个就给你打了电话……”王宪之将耳机线从手机孔中拔出,卷在手中,手机屏幕忽的一亮,仍是那首歌,正单曲循环。

“我再也联系不上你了……好狠的女人。”他控诉着。

“30天。”她道,“我在第30天,把你拉黑了。”

“对不起。”他始终欠她一句道歉。

“不用道歉,你重视工作,我理解。”林宜避重就轻。

他讪然一笑,习惯性抬手去扶她的头,“林宜,有时候,我反倒希望你能狠狠骂我。”

她仍是抬手挡了王宪之的动作,起身道:“我不会。”

“你不骂,下一次,我不知道要多久才会醒悟?”他开始显露出撒娇的痕迹。

“和我有关系?”她侧身反问,脸上的微笑客套而疏离。

“我是你男朋友啊!”王宪之起身强调。

“前男友。”

“我们又没分手。”他这话堵得倒是极快。

“我们哪里不像分手?”

“你在生我气。”

“呵呵。”她冷冷一笑,兀自往前走去。

王宪之将手机往裤子口袋一放,火速跟上前去。“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无处可去了。”

“只要客栈你还交得起房钱,你就可以一直住下去。”

“我没钱了。”

“那住到几号?”林宜停了步子,侧身问他。

“求收留。”不过三个字,王宪之倒有办法说得可怜兮兮。

“王宪之!别闹了。”她无法,怎会想到他会放下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没脸没皮到这般境界。

“叫我阿宪。”他眼里有一种笃定,让林宜心中生怯。“中午出门的时候,小婷为什么叫我‘王阿之’?”他眼里的得意,熟悉得叫她眼红。

仿佛是被窥见了心事,她别开头去,不予理睬。

“那个叫唐言的,我不许你对他笑。最好能离他远点,那家伙不怀好意……”王宪之跟在林宜身后喋喋不休,林宜陡然转身,便和他扑了个满怀。

“怎么啦?”他低沉的嗓音就在耳边。她退开一步,同他道:“唐言是我的朋友。”

“可是他喜欢你。”

“你以为五年,是很短的时间吗?”晚风将林宜的长发丝丝吹起,仿佛在强调着什么。

“那你喜欢他吗?”

“超过三秒了。”王宪之的心情忽然就舒畅了很多:“那我还有机会。”

入了夜的凤凰,气温直降,王宪之出来的时候,本就穿得单薄,此刻竟有些瑟瑟发抖。可他心里在暗爽,这下是真要感冒……

林宜大概猜不到,33岁的王宪之会幼稚如斯。她取了自己身上的披肩递给他:“凤凰昼夜温差大。”

他只是傻傻笑着,并不接手。裤子的口袋里,因为手机被拔了耳机线,歌曲播放被暂停,那最后未唱完的两句,只道:

“有人知我冷与暖

有人伴我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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