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先冲出来的是哭声。
小的那个正坐在客厅地板上仰着脸嚎,两只手攥着拳头揉眼睛,鼻涕和眼泪糊了半张脸。大的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音量开得很大,屏幕上的彩色画面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她的视网膜。周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勺子,围裙上溅着油点,看到张怀进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色沉了下去。
"说好一天就回来的。"周敏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绷着。"你走了三天。"
张怀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玄关柜子上,弯腰去抱地上那个哭着的。小的被捞起来的时候身子还往上挣了两下,他用手掌托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另一只手把她脸上的泪和鼻涕用袖子蹭了。小的慢慢止住了哭,改成抽噎,脑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他衣领不放。
"老人那边事情多。"张怀拍着孩子的背说,"有些东西要处理,耽搁了。"
周敏没接话。她把围裙解下来甩在椅背上,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但那个背影和合上的动作本身已经说清楚了所有需要说的。
张怀抱着小的站在客厅里,大的还在看动画片。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闭了眼睛开始犯困的小孩,站了一会儿才把她抱进了儿童房放到小床上。小的翻了个身攥着被子角继续睡了,他站在床边把被子边沿掖了掖,然后带上门走了出去。
晚饭是在一种低气压里进行的。周敏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张怀坐在桌边端起碗来低头扒饭,没敢抬头看她的脸。周敏在旁边吃了几口之后把筷子放下来了。
"房贷要还,装修贷每个月的利息扣掉好几百,老大的培训班下个月该续费了,老二奶粉又涨价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张怀,眼睛看着桌子对面的墙。"你就知道往外跑。你跑一趟花的那些车票钱,够老二吃两罐奶粉了。"
张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知道了"。
周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里面装的东西多到几乎装不下。"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她说,"知道了然后呢?你改了吗?"她说完又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有再往下说。
张怀也没有再接话。他继续低头吃饭,但碗里的米粒在他嘴里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每一下都像是需要额外的力气来完成。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青菜炒得稍微有点咸了,他没说咸也没说淡,就着米饭咽下去了。
晚上孩子都睡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周敏坐在沙发一头刷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偶尔划一下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移动的节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张怀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一会儿,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他的手抬起来刚要搭到沙发靠背上,周敏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别烦我"。
那句话的语气不重,甚至算不上凶,平淡得像是在说"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但张怀把手收了回来。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然后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前面停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台上很凉。十月的夜风裹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不知哪家窗户里漏出来的电视声响,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的背景。张怀靠上阳台栏杆,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其实不抽烟,这包烟是今天从老家回来的路上在服务区便利店顺手买的,结账的时候他也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拿了一盒。他把烟盒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亮了,火苗在风里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吸了第一口,被呛到了,咳了两声。第二口的时候好了一些,烟雾从肺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在夜风中散成灰白色的一片。
他看向对面的楼。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大部分亮着,每一扇窗户后面大概都住着一户人家,有些窗户能看到人影在走动,有些窗户拉着窗帘只透出模糊的光。张怀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一排排亮着的方块,每一个方块里面都有人正在过着他们的晚上——也许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在和他一样站在阳台上抽一根其实不抽的烟。
他忽然觉得那些窗户里面的人可能都和他差不多。都在被一些事情推着走,房贷、孩子、工作、日复一日的琐碎和疲倦。这些东西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渗进生活里面,起初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后来它变得太普遍了,你就习惯了,习惯到你以为生活本来就是这个重量。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没有咳。烟头的火光在风里明灭了一下,他把那根烟抽完了按在栏杆边沿上捻灭了火。烟头的余温透过指尖传上来一点,他把剩下的半包烟塞回了口袋,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会儿对面那些亮着的窗户才转身回了屋里。
周敏已经从沙发上回卧室了,客厅的灯关了一半,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张怀在客厅站了一下,然后把那盏灯也关了,走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张怀比周敏先醒。他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经过厨房,看到灶台上搁着一碗白粥,盖子盖着保温,旁边放着一碟酱菜。他坐下来把那碗粥喝了,温度刚好。
周敏出门上班之前经过玄关穿鞋的时候,弯腰往张怀放在柜子上的背包侧袋里塞了一盒东西。张怀正在厨房洗碗,没有看到她做这个动作,等他洗完手出来的时候周敏已经出门了。他走到玄关换鞋准备出门上班,顺手把背包拎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侧袋里多了一个硬纸盒的轮廓。他打开侧袋看了一眼,是一盒胃药。铝箔板压着,背面贴着一张药品说明标签,盒子上印着熟悉的牌子。
他的手指在药盒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确实没吃几口饭,碗里的米饭剩了大半,菜也没夹多少。周敏大概看到了。但她吃饭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把药放进了他的包里。
张怀看着那盒药站了几秒。药盒不大,握在手心里一只手就能包住,边角是圆润的,铝箔压印的说明书在塑料纸下面透出细小的反光。他没有把药盒拿出来,把它留在了背包侧袋里,拉好拉链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遇到了邻居家的大姐正在遛狗,跟他打了个招呼说"今天出门早啊",张怀点了一下头说"嗯,今天走得早"。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早晨的阳光从楼和楼的缝隙之间斜照下来铺在地面上,他踩着那片光往停车的地方走。
背包侧袋里那盒胃药随着他走路的晃动在布料底下轻轻地碰着他的手臂外侧,那种轻微的触感隔着一层背包布很隐约地传来,几乎感觉不到。但张怀知道它在。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往常一样走到了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然后移开了视线。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拐上主干道的时候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堵了,前方的刹车灯一串一串地亮起来又灭下去,他在等待的间隙里把手伸到侧袋外面碰了一下那个硬纸盒的轮廓,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