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老家
我是在贵州的大山里长大的。那里的山,高得没边没沿,一座连着一座,抬头看天,天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块。我家就挂在山腰上,从山脚走上去,要拐十八道弯,爬得人气喘吁吁。小时候总觉得,这山怕是爬到云里去了罢。
老家的房子是木头建的,黑瓦,木墙,木板被岁月熏得发黑发亮。堂屋的门槛很高,小时候得抬腿爬过去。门口有个小小的院坝,用石头垒的边,院坝边上有棵老梨树,春天开一树白花,花谢了,就结小小的青梨,等到秋天,梨子黄了,咬一口,酸涩里带着一丝甜。
每天早晨,我是被鸟叫醒的。那种鸟叫,不像城里的麻雀那样嘈杂,是清亮的,脆生生的,一声一声地往耳朵里钻。接着是母亲生火做饭的声音,竹筒吹火的呼呼声,柴火爆裂的噼啪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炊烟从瓦缝里挤出去,袅袅地升起来,和山间的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父亲总是天不亮就出门了,去山上干活。山路不好走,雨后更是泥泞不堪,但他走了一辈子,闭上眼睛也能走。我跟在他身后去过地里,那路窄得只容一个人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走的时候心是悬着的。父亲却走得稳稳当当,肩上还扛着锄头,嘴里哼着山歌。
山里人家,吃的是自家种的粮食。田在高山上,是梯田,一丘一丘的,像天梯似的。插秧的时候最热闹,各家各户换工,田埂上摆着酒和腊肉,男人们卷起裤腿下田,女人们在边上递秧苗。有人在唱山歌,歌声在山谷里回荡,听了叫人心里发暖。
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烟了。空气里飘着柴火味、饭菜香,还有猪潲煮开的气味,混在一起,那就是山里的人间烟火。我们小孩子端着饭碗满村跑,你夹我家一筷子菜,我舀你家一勺汤,谁也不会说什么。村子里十来户人家,往上数三代,都是一家人。
夏天的夜晚,我们在院坝里乘凉。萤火虫飞来飞去,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在山里看星星,那星星格外大,格外亮,仿佛伸手就能够着。爷爷坐在竹椅上抽旱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他给我们讲山里有老虎的年代,讲他年轻时翻过三座山去赶场的故事。
后来我长大了,走出了大山。外面的路是平的,房子是高的,灯是彻夜不灭的。可我总在梦里回到山里,梦见那条崎岖的泥巴路,梦见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梦见老梨树下的荫凉。每次回去,山路还是那样窄,那样陡,房子更旧了,村里人更少了。但山还是那座山,风还是那样吹,梨树年年开花结果。
我想,乡愁大概就是这样的罢——你离它越远,它离你越近。走得再远,山里的老家永远在心头,像山一样沉,像山一样重,也像山一样,永远立在那里,不曾移动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