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古城的晨雾浸着杜鹃香,漫过黛瓦时,已把青石板洇得发亮。民俗站茶馆里,罗九斤将粗瓷茶碗往胡盼面前一推,茶梗在碗底转了个圈:“那半片苗绣都快被你摸烂了,图谱上的傩面眼睛,倒没见你瞧这么久。”
胡盼指尖正摩挲着腰后那片苗绣残瓣 —— 布片被体温焐得发潮,银线绣的蛊虫图腾在晨雾里泛着淡光。他抬眼时,指尖刚蹭过图谱上 “傩面藏魂,真魂在绣” 的注脚,罗九斤已撇撇嘴:“老苗医留的东西,未必比眼前的茶实在。”
话音未落,墙角的老式摇把电话 “铃铃铃” 炸响,茶沫子在碗沿簌簌抖成碎银。
罗九斤掀草帽的手顿在半空,胡茬脸骤然绷紧:“这辰光的铃,是催命的。” 胡盼攥住听筒的瞬间,指节已泛白 —— 去年那通急铃还在耳骨上震,第三个 “落花洞女” 发间的杜鹃根,缠着带苦艾粉的细银线,线尖就勾着片一样的苗绣。
“罗站长!黑苗寨…… 阿雅不见了!” 哭声混着苗语撞出来,尾音抖得像风中的铜铃(苗语里 “洞神牵走了她” 几个字碎在哭腔里),“窗台的杜鹃沾着露呢,没干……”
“洞神” 俩字刚顶到喉咙,胡盼已踅到窗台。青瓷碗里的杜鹃沾着水珠,指尖一碰,老苗医跪在泥里的模样突然砸进眼里:老头怀里的小孙女胸口,杜鹃枯成焦黑的团,“是人祸” 三个字从齿缝挤出来,血沫子溅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
“咔嗒” 挂了听筒,他摸出那片苗绣往口袋里按:“开车,黑苗寨。” 罗九斤抄钥匙时,凳腿撞墙的闷响里混着句嘟囔:“前三个姑娘的纸灰还飘在溶洞口,这雾里的杜鹃香,闻着都像哭腔。”
老吉普车碾过石阶时,胡盼盯着窗外吊脚楼。深秋哪来带露的杜鹃?去年那姑娘发间的银线、今早 “露水” 里的苦艾味,早串成了线 —— 只是他没说,那线的另一头,似乎总往寨东老井的方向飘。
寨口古树下,阿雅娘瘫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未绣完的苗布。半朵杜鹃绣了一半,银线在布上歪歪扭扭,旁边的银项圈闪着冷光。“今早还哼《绣嫁歌》呢……” 她把脸埋进布片,哭声闷在粗布纹里,像被针扎住的蜂。
胡盼伸手去接那银项圈,指尖刚触到内侧的毛刺,忽然瞥见人群后的阿蛮。姑娘正往脖子里缩手,银锁挂绳勒得颈间发红,她指尖在绳结上飞快捻了一下,像在藏什么。那绳结处沾着点黑泥,滑腻的,和他口袋里苗绣残瓣上的泥块一个模样。
木屋里,窗台粗陶碗的杜鹃 “露珠” 在日头下亮得扎眼。胡盼用镊子轻轻一挑,指腹沾了层滑腻 —— 苦艾味裹着铁锈气,不是晨露的清冽。阿蛮凑过来,苗语说得发颤,指尖抠着衣角(“这露是雾喷的,我瞧见……”),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拐杖声撞断。
“笃、笃、笃 ——”
地上的狗 “呜咽” 着蜷了尾巴,村民齐刷刷退开时,有人低声嘀咕:“田婆婆的拐杖响了……” 十年前她破 “尸蛊”,就是拄这拐杖进的祠堂,出来时鞋上沾着蛊虫的绿汁,自那后寨里人见她,比见洞神石像还怕。
田婆婆踩着青布苗鞋往里走,深色衣襟上的银线蛊虫纹随步晃,银饰 “叮” 地碰了声。胡盼眼尖,瞧见她拐杖头的银饰缺了个角 —— 去年收拾老苗医遗物时,他见过那把牛角梳,梳齿上的缺口,竟和这银饰的纹路严丝合缝。
“是牵丝蛊。” 田婆婆拈起阿雅的贴身苗衣,指尖先在衣角捻了捻,才往鼻尖送。她哑着嗓子笑了声:“阴泉水泡蛛丝,每日滴三滴血,养足四十九天 ——” 抬眼时,眼风扫过胡盼的口袋,“放蛊人站在一里地外,能把人牵得像扯线木偶。”
胡盼眉尖一蹙:“牵丝蛊早是禁术。”
“禁术才管用。” 她拐杖往地上磕了磕,瓷白磕痕里沾着黑泥,“阴泉在寨东老井,画符得用朱砂混自己的汗,漏一个字……” 她没说完,却瞥了眼窗外,“寨尾那采药的后生倒本分,昨日还来问过苦艾的价钱。”
胡盼心里一动。今早见那外乡人时,他竹篓底沾着的黑泥,正和阿蛮挂绳上的一样。
入夜后,胡盼把锁魂绣摊在石桌。月光淌在绣布上,银线蛊虫图腾泛着冷光。他指尖拂过绣线,忽然想起老苗医教他绣 “引魂针” 时的模样 —— 老头捏着他的手往布上扎,指腹在第七个针脚处按了按:“针要斜着走,藏在泥里,才引得出真魂。” 那天老头的手抖得厉害,“记着,蛊虫怕绣线缠,尤其是沾了阴泉泥的绣线。”
这是苗寨的回字绣,每三针打个小结,结尾那半针 “引魂针” 正戳着寨尾的方向。针脚里卡着的黑泥,和苗绣残瓣、阿蛮挂绳上的一般滑腻。胡盼把残瓣往阿蛮的银锁挂绳上一贴 —— 严丝合缝。那挂绳哪是棉的?蛊丝混着棉线拧的,在月光下泛着淡绿,和田婆婆衣襟上的银饰纹路对上了,连缠线的圈数都不差。
风忽然停了,蕨丛虫鸣歇得干净。远处飘来纸灰,随夜风卷向寨尾,落在锁魂绣旁。胡盼把残瓣按在图腾上,尖角正对蛊虫眼 —— 心口猛地一跳,老苗医孙女胸前那朵枯杜鹃,也是这么别在衣襟上的,角尖戳着心口的位置。
寨尾传来银饰声,不是田婆婆衣襟的脆响,是阿蛮银锁的闷响,“咚、咚” 撞着脖子,还混着细弱的呜咽。胡盼摸了摸怀里的朱砂包,指尖沁出冷汗,心跳像寨口的铜鼓般闷响。老苗医 “摘面具得防反噬” 的话在耳边磨,他忽然想起老头塞给他锁魂绣时说的:“绣是锁魂的,也是辨人的。”
往寨尾走时,裤脚被蕨叶扫得沙沙响。月光把影子钉在地上,蕨叶的阴影爬上来,像无数细蛊在啃。纸灰飘到脚边,被风卷着往竹楼去 —— 那外乡人的竹楼窗上,竟挂着串干杜鹃,风一吹,花瓣簌簌落,顺着窗缝往里飘。
窗纸上的人影扭在一处:一个弯腰扯绳,一个垂着头晃。胡盼踮脚往里瞧时,正撞见田婆婆往阿蛮脖子上缠挂绳,枯瘦的手指捏着绳头,指节泛白。那绳的另一头,攥在戴斗笠的人手里 —— 斗笠檐压得低,只漏出半张嘴,嘴角沾着的苦艾粉,和去年那姑娘发间的一样。
“别碰她。” 胡盼的声音撞在窗棂上,田婆婆回头时,拐杖 “笃” 地戳在地上:“后生,懂蛊术?”
“不懂,但懂绣。” 胡盼摸出锁魂绣,月光照得绣上的蛊虫图腾发亮,“老苗医说,引魂针指的不是路,是人。” 他指尖点向绣上的第七个针脚,“这针脚的纹路,和你拐杖头的银饰缺角,对得上。”
田婆婆突然笑了,笑声哑得像破锣:“十年前他就该知道,破尸蛊哪用得着阳脂石?不过是借个由头留着命 ——” 她指了指那外乡人,“这后生的牵丝蛊,还是我教的。”
“洞神呢?” 胡盼攥紧朱砂包,指腹被包角硌出红痕。
“洞神?” 田婆婆瞥了眼窗外的杜鹃,“不过是让她们听话的由头。” 她扯了扯挂绳,阿蛮的银锁 “咚” 地撞在脖子上,“你看,绣品能锁魂,蛊能牵人,哪用得着真神?”
胡盼忽然想起老苗医孙女胸前的枯杜鹃,想起阿雅没绣完的半朵花。锁魂绣在怀里烫得发慌,他猛地将朱砂包拍在桌上 —— 朱砂混着汗渗进绣布,银线蛊虫图腾突然亮起来,像活了似的。
“你说反了。” 胡盼的声音沉得像老井的水,“绣是锁魂的,也是护人的。”